“謝謝。”姜嘉珆垂下溼潤的眼眸，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好情緒，才漾着笑擡起頭：“方女士今天正好燉了乳鴿湯，讓我們帶給您嚐嚐。”
除了湯，他們還另外做了幾個適合病人吃的小菜。
“早就聽說方老師燉湯很厲害了，一直都沒有機會。”顏老師的老公幫忙把她的病牀搖高，再拿碗盛了一小碗湯出來。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打他們進門以來就沒有開口說過話。
“你們坐會兒吧，這邊是單間，不像醫院的三人間。而且我走兩步就覺得累，平時都找不到什麼人能聊天。”顏老師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又讓她丈夫倒了兩杯茶。
說着，她垂下腦袋喝了幾口湯，勾着嘴角笑道：“方老師煲的湯可真好喝啊。”
“您喜歡就好。”姜嘉珆其實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該說些什麼，她環顧了四周，隨口提到：“這裏的環境還挺好的。”
病房在三樓，一眼望去是茂密的綠植，只可惜現在是寒冷的冬日，樹葉都枯黃凋零了，看着有些淒涼。
“是啊，如果是春天的話應該會很美。”顏老師隨着她的話望向窗外，像是毫不在意般提起：“我每天都數着，今天掉了多少片葉子。冬去春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見它變綠。”
人有希望，才會有求生的慾望。
姜嘉珆回頭和她對視，眸子裏是淺淺的笑意：“等它變綠了，也許您都能自己下樓去看了。”
顏老師“哈哈”笑了兩聲，“那就借你吉言了。”
她身體很虛，沒聊幾句就精神不濟，姜嘉珆他們倆也不便打擾，起身和她道別：“您好好休息，我們下週再來找您聊天。”
“好啊，你們路上當心。”顏老師靠在牀頭費力地朝他們揮手。
顏老師的老公送他們出門，不到四十歲的男人雙鬢已經染了白霜，誠摯地向他們道謝：“謝謝你們來看她，除了跟孩子視頻，已經很久沒見她這麼開心過了。”
“她收到你們婚禮的邀請函，別提有多高興了，還誇自己有眼光，比那些婚介所還要厲害。”
“還說自己以後退休了，就去公園的相親角里擺個攤，專門給人介紹對象。”
說到這裏，他有些哽咽，其實所有人心裏都清楚，顏老師已經時日無多了。他停頓了良久，才重新啓脣：“今天謝謝你們了，慢走。”
回去的路上，姜嘉珆的情緒一直都很低落。賀宴舟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時不時用餘光瞥向靠在副駕駛座的女人。他喉結微滾，輕嘆了口氣，還是要給她一些緩衝的時間。
“嘉珆，你先上去，我去門口買點飯菜上樓，晚上就別自己做飯了。”他停好車，低聲說道。
“嗯，好。”她確實沒什麼心情燒飯。
兩個人在樓下分開，姜嘉珆邁着沉重的步伐上樓，在玄關處脫下厚重的羽絨服，沒開燈，就近坐在餐桌前。
以前，總覺得死亡這兩個字離自己非常遙遠，未曾想，生命的盡頭除了生老，還會有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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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賀宴舟開門後發現屋子裏一片昏暗，只能依稀透過窗外的月光探得她的身影，於是按下開關，問她：“怎麼不開燈？”
姜嘉珆似乎才回過神來，吶吶地開口：“我忘了。”
對她悲傷的情緒，賀宴舟能理解，更何況顏老師和姜父是病友，一經聯想，心裏只會更加難過。他放下餐盒，在她的面前蹲下後仰起頭與她對視。
“嘉珆，我想顏老師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悶悶不樂的。”
“我知道，我就是一下不太能接受。”忍了許久的眼淚最終在他的安慰中一顆一顆地墜落，洇溼了褲子的布料。
“別哭。”他稍稍站起，躬身將她抱在懷裏，環在她背後的手輕輕地拍她的背，“我們有機會就多去看看她。”
但死亡也不過彈指之間，不過兩天時間，姜嘉珆就收到顏老師去世的消息，當場愣在原地，怎麼就這麼突然。
晚上，她去醫院接上賀宴舟，兩人回家換了身深色的衣服，一塊兒去顏老師的靈堂祭奠。
靈堂裏，顏老師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始終不能接受女兒的離開。她老公瞬間老了十歲，佝僂着身子，目光呆滯地抱着女兒坐在一旁。
顏老師的女兒今年上的中班，對於“死亡”這個詞語還很懵懂。年幼的她，或許根本不明白自己已經失去了媽媽，亦不清楚爺爺奶奶們，還有爸爸的悲傷從何處而來，可她很懂事，就這樣不吵不鬧地陪着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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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看見姜嘉珆，似乎是聽她爸爸說了什麼，從她爸爸的腿上跳下來，邁着小短腿跑到他們面前，明亮的大眼滿是好奇的神色，奶聲奶氣地問她：“你就是媽媽常常提到的嘉珆姐姐嗎？”
“對的。”姜嘉珆牽着她走到一邊，然後蹲下來與她齊平，“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喜喜。”小姑娘大約有點害羞，怯生生地回答。
“喜喜？你的名字真好聽。”
“嗯，我媽媽給我取的。”提到顏老師，小姑娘話語裏盡顯親暱。
“你媽媽很棒對不對？”姜嘉珆擡手替她順了順亂了的雙馬尾。
“嗯！”她驕傲地點點頭，“媽媽教我讀書，還會每天給我紮好看的辮子。”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她的語氣稍顯失落，“可是，媽媽已經很久沒給我扎過辮子了…”
看着天真浪漫的小女孩，姜嘉珆鼻頭泛酸，眼眶微紅。她不知道她的爸爸是怎麼對她解釋的，只能忍住喉間涌上來的澀意，對着她柔聲道：“那今天姐姐幫你扎頭髮，好嗎？”
喜喜年紀不大，但知道要先徵求一下爸爸的意見，待她爸爸點頭答應，才重新回到她身邊，“姐姐，我爸爸說可以。”
“好。”靈堂里人來人往，姜嘉珆牽着她走到外面的一處角落，身邊沒有梳子，她只能用手指代替，耐心地給她扎着雙麻花辮。
跟在身後的賀宴舟靜靜地看着這一幕，目光深邃，桃花眼裏摻雜着不爲人知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