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結束後，褚熤跟衛凝然說，要送她回去。
她隱約知道他要說什麽，肯定就是聽了路揚靈的話，特意來安慰她的。
其實她不想要，可是，她還想再多看看他。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在夜色中，前面的很長一段路程，誰都沒有開口。
直到進了她住的小區，褚熤才忽然從背後叫住她：“衛凝然。”
她轉身，平靜地看著他微笑：“有話想跟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你知道嗎？其實，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很優秀的女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子。”
若是在平日，他突然對她說這些，她一定會激動得心跳加速，臉紅耳漲，可這次，心裡居然很平靜。
她笑著點點頭：“謝謝。”
見她轉身繼續朝前走，褚熤忽然幾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她：“我的意思是，我……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嗯。”衛凝然繼續點頭微笑，“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啊。”她輕聲笑笑，“我對自己的人緣還是有點信心的，班上應該有不少人都挺喜歡我的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往前跨了小半步，幾乎把她罩進他高大身軀投下來的那片陰影裡，“我是說，是那種……那種……男生對女生的那種喜歡，就是……想要你做我女朋友的那種喜歡。”
那一刹那，她的腦子裡全是空白，懵了好半晌才疑惑地抬頭看他。
這也是他用來安慰她的話嗎？安慰一個人，可以說這些的嗎？
還是……他真的……喜歡她？
但他喜歡的不是路揚靈嗎？就連他現在會站在她面前，也是因為路揚靈。
短暫的思維停滯後，迎來的便又是一片凌亂。
衛凝然呆呆地看著他，想要開口問清楚，喉嚨卻又像是突然被什麽東西扼住，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聽到褚熤繼續道：“衛凝然，我等你，我們一起去紐大好不好？”
紐約大學嗎？和他……一起？
如果說剛才她還有些暈暈乎乎恍如在夢中，那麽此刻，“紐大”兩個字，便是那盆讓她徹底清醒過來的涼水。
她拿什麽去紐約大學？
靠爸媽兩個人加起來還不足五千的月薪麽？
別說那是費用很高的私立名校，就算只是國外普通的大學，她也沒法去。
平時的學習成績她可以努力達到要求，出國需要的考試她也可以努力去通過，但以她的家庭條件，以那微薄的收入情況，沒有任何一所大學會要她。
就算真的有，光是學費和在國外生活的費用，就不是她的家庭可以負擔得起的。
一瞬間，現實把本來就很遙遠的他們拉得更遠。
一瞬間，她的自尊又被撕得粉碎，那些從前偽裝起來的驕傲，也都一一被摧毀。
他們還在最純真的年紀，談著這世上最純真的事，可她腦海裡想的，是最庸俗的錢。
沒有錢，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本來就什麽都沒有，連唯一引以為傲的成績也因為她的失誤而成了如今這個結局，她還剩什麽？
那可憐的，僅僅殘存著一點點的自尊和驕傲嗎？
衛凝然突然笑了笑：“可是，抱歉啊，我從來就沒有過……和你在一起的打算。”
哪怕我真的好喜歡你，但越喜歡，就越覺得我們沒有將來。
何況，我根本都不知道，你所謂的喜歡，究竟是我想要的那種，還是我最討厭的那種。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真的太亂了，她的思緒也太亂太亂了。
等她回過神來，面對的已經不是褚熤，而是空蕩蕩的客廳。
就像她的心一樣，都是空的。
靜靜地坐在地上發了好久的呆，她才突然間控制不住地大哭出聲。
從八號那天痛哭過一場後，她就再也沒哭過，以為眼淚已流得差不多了，以為不會再哭了。
原來，眼淚是流不乾的。
哭累了，一個人蜷縮在沙發上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發現在自己臥室。
是衛悠然把她抱進去的，知道她來參加這場聚會肯定會不好受，他便一直陪著她。
所以，樓下的一切，他看到了，甚至也是故意晚些回來，留空間給她一個人肆意發泄。
“姐，你很喜歡他嗎？”
“不喜歡了，從今天開始，不會再喜歡了。從今天開始，我的世界裡不會再有這個人了，我會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可是，衛凝然食言了。
她沒做到。
在最煎熬的那一年複讀生涯裡，只要一有空閑的時間，她想的都是褚熤，他的背影，他的笑容，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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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一中早就沒了褚熤這個人，可他卻又似乎存在於每一個角落，不管她走到哪裡，都能看到他。
後來的十年，每一個日夜，那種剜心蝕骨的思念，也一直都不曾從她身上遠離。
每一次她都在想，他是真的喜歡她嗎？
然後每一次，又自己否定了答案。
她也會想，就算不是真的喜歡她，可他那天晚上都已經算是在表白了，她為什麽就不答應呢？若是答應了，說不準他們真的就能幸福地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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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又不斷告訴自己，別異想天開了，你跟他從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怎麽在一起？
悔恨，自嘲，遺憾，各種各樣的假設……慢慢地融進她的血液，變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強烈的光束猛然照到臉上，衛凝然下意識閉上眼，將頭埋進膝蓋，重新回到那片黑暗中。
“衛凝然。”
褚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跟無數次夢境裡的一樣，很溫柔，很好聽。
她突然有些分不清楚，這究竟是在十年前，還是在這十年中的夢裡，亦或是，現在。
“衛凝然。”他又叫了一遍，“你沒事吧？”
這次她終於可以確定，是現實，是真實的他就在她身邊。
她重新睜眼，看到的是他充滿關切的臉，還有好幾個累得滿頭大汗的消防員。
電梯停在了三樓與四樓之間，是被救援隊強行撬開的，比起地上那群人，她更像是懸在半空中。
褚熤的腰剛好抵著電梯底部，他向她伸出手：“來，我扶你下來。”
忘記了自己哭得狼狽的臉，衛凝然愣愣地站起身朝前面走。
因為在地上坐太久，腿有些麻，走起路來還有些發顫。
到了電梯邊緣時，她緩緩蹲下身，忍不住把手遞給了褚熤。
他的手指修長，但手掌很有力，握住她的手時給了她滿滿的安全感。
在他的攙扶下從電梯上跳下來，她腿一軟，差點站不穩身子。
下一瞬，整個人都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他的大掌松開她的手，改而緊緊箍著她的肩和背，有些沙啞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沒事了，別怕。”
淚水頓時又從眼眶中奔湧而出，但她已顧不得其它。
這一刻，隻想就這麽被他摟著，隻想貪戀這一點點屬於他的溫暖。
整整十三年，她記掛了他十三年，終於，不是在夢裡，觸到他的懷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