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隊停了工,甲方發來催款函,連林曉都替她着急:“要不跟甲方商量,把中庭改小?總不能一直耗着。”
韓靈粹卻蹲在工地的沙堆旁,畫了張草圖:“你看,地基後移後,這裏剛好能挖一個下沉式庭院。”
“把清代管網的檢查井做成景觀,孩子們可以在這裏看雨水順着老磚縫流進井裏,比單純的樓梯有意思。”
她連夜改圖紙,把縮水的手作工坊一分爲二。
一半挪到下沉庭院的玻璃房裏,一半留在二層,用旋轉樓梯連起來。
面包店的煙道改成“Z”字形,貼着老牆走,還在煙道外裹了層木質格柵,夏天能爬滿綠蘿。
等她把新方案交給甲方時,對方看着圖紙裏“老管網+新庭院”的設計,忍不住說。
“你這哪是改方案,是把麻煩變成了亮點。”
誰曾想,颱風誰來就來。
那天夜裏,颱風“山貓”過境,工地的臨時工棚被吹塌了。
二層剛澆築的混凝土梁被雨水泡得發潮。
韓靈粹接到電話時,正給尋尋講睡前故事,掛了電話就往工地跑。
雨太大,傘根本撐不住,她的衣服全溼透了,手腕上的紅痕被雨水泡得發疼。
工頭在雨裏喊。
“韓工,別過來!樑上的模板可能要塌!”
她卻踩着積水衝過去,仰頭看着搖搖欲墜的模板。
“把水泵開起來,先抽梁裏的水!再找幾根鋼管,頂住模板的支撐點!”
她站在雨裏指揮了三個小時,直到天快亮時,模板終於穩住。
工人們給她遞來熱水,她捧着杯子,手指抖得連蓋子都擰不開。
現在,她真是有點後怕。
如果模板真塌了,不僅半年的心血毀了,還可能傷到人。
可也正是這場颱風,讓所有人看清了她的設計。
雨停後檢查時,那面被重點修復的老磚牆,居然一點滲水都沒有。
下沉庭院的排水口,因爲照着清代管網的坡度設計,積水比旁邊的馬路排得還快。
工頭拍着她的肩膀說:“韓工,以前我覺得你太死心眼,現在服了,你這設計,是真跟老街區長在一起了。”
項目完工那天,陳院士親自給她頒獎。
“‘拾光集’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築,是把老街區的記憶、居民的生活,縫進了鋼筋水泥裏。這才是我們要的‘有機更新’。”
臺下掌聲雷動,她看到花店老闆娘舉着向日葵花束,林曉拿着剛烤好的牛角包。
沈寒星抱着尋尋,軒轅閣在人羣裏比了個“真棒”的手勢。
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是之前質疑她的本地設計院副總。
“韓工,之前是我狹隘了。你這設計,讓我明白建築不只是圖紙,還是人心。”
沒過多久,“拾光集”就成了網紅打卡地,但來的更多是老居民。
再後來,她接到了國家圖書館分館的設計邀請,還被聘爲建築學院的客座講師。
……
五年後。
韓靈粹推着行李箱走出首都機場T3航站樓時,午後的陽光正透過玻璃穹頂,在地面織出細碎的光斑。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內搭真絲襯衫的領口彆着一枚小巧的黃銅向日葵胸針。
那是五年前“拾光集”開幕時,尋尋用黏土捏的半成品,後來被她找工匠做成了飾品。
行李箱的拉桿上還掛着半串風乾的薰衣草,是她在意大利佛羅倫薩做駐地設計師時,鄰居老太太送的。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屏幕上跳着“沈寒星”三個字。
那頭的聲音帶着點熟悉的急促。
“靈粹,你落地沒?”
韓靈粹失笑,“你倒是真及時,我剛出機場。‘
沈寒星鬆口氣,”江湖救急。”
韓靈粹愣了一下,隨後調查了才知道。
沈寒星的初心公司,關於‘老城根’那個商業綜合體設計案,甲方今早突然推翻了之前的方案,說要保留街角那棟民國郵局小樓。
以至於之前設計部的稿子,全都廢掉了。
韓靈粹推着箱子往停車場走,腳步沒停。
“郵局小樓的結構圖紙你有嗎?發我一份,我現在過去。”
“你剛回國不先歇會兒?”沈寒星的聲音軟了些,“尋尋還在公司等你,唸叨一早上了。”
“先解決事。”
韓靈粹掛了電話,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
沈寒星發來的圖紙裏,民國郵局小樓像塊突兀的拼圖,卡在新規劃的主入口動線裏。
甲方既要保留建築原貌,又要保證商業人流的通過率,設計部之前的方案是把小樓往後挪三米,可地基勘探顯示底下全是老磚窯遺址,動不了。
四十分鐘後,韓靈粹走進“初心設計”的寫字樓。
前臺小姑娘擡頭時愣了愣,幾秒後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
設計部的辦公室裏一片低氣壓,幾個設計師圍着長桌嘆氣,圖紙上畫滿了紅色的修改痕跡。
韓靈粹走過去,沒說話,先彎腰拿起桌上的捲尺,又指着圖紙上郵局小樓的承重牆位置。
“把小樓西側的非承重牆拆了,做嵌入式玻璃展櫃,連通主入口和內側商鋪的動線。”
“展櫃裏擺老郵局的舊物件,郵戳、綠皮郵筒模型,既保留建築主體,又能當引導標識。”
她指尖沿着動線畫了條弧線。
“再把主入口的臺階改成緩坡,坡面上用青石板拼出民國時期的街道地圖,和小樓的磚牆紋理呼應。”
“甲方要的‘歷史感’不是把老建築當標本,是讓它和新空間‘說話’。”
辦公室裏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小聲說。
“這樣一來,人流既能繞開承重牆,又能自然注意到小樓……”另一個設計師立刻拿起筆,在圖紙上勾勒起來。
“還是你厲害。”
沈寒星端着一杯熱咖啡走過來,肚子已經有些明顯的弧度,她靠在桌邊,看着韓靈粹的眼神裏全是感慨。
“五年前在‘拾光集’工地,你還得跟工頭爭老磚牆要不要拆,現在一句話就能把死局盤活。”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還記得當年設計院那個副總嗎?前陣子託人找我,想挖你去他們公司當設計總監,開的薪資是現在的三倍。”
韓靈粹接過咖啡,指尖碰到杯壁的溫度,笑了笑。
“不是我厲害,是這五年在國外,見了太多‘新舊共生’的案例。”
“說得好。”
一個清脆又帶點靦腆的聲音傳來。
韓靈粹轉頭,就看見一個穿着藍色校服的小男孩站在門口,揹着書包,手裏攥着一個畫本。
是尋尋,十歲的孩子已經長到了韓靈粹下巴的位置,頭髮剪得整齊,臉頰還有點嬰兒肥。
只是眼神不像小時候那樣黏着她,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指摳着畫本的邊角。
“尋尋。”
韓靈粹放下咖啡,朝他走過去。孩子擡起頭,眼睛亮了亮,又飛快地移開視線,小聲喊了句“媽媽”,然後把畫本遞過來。
“我畫的……‘拾光集’的向日葵。”
畫本上,中庭的向日葵開得金燦燦的,玻璃頂上還畫了只小鳥,旁邊歪歪扭扭寫着“四年級一班沈千尋”。
韓靈粹蹲下來,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的線條。
“畫得真好,”她擡頭看他,“學校裏有沒有教畫畫?”
尋尋點點頭,話漸漸多了起來,從美術課的水彩,說到班裏的同桌,再到沈寒星肚子裏的小寶寶,沒一會兒就拉着她的手,要帶她去看自己在公司的小書桌。
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軒轅閣站在門口,手裏捧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上還帶着水珠。
他比五年前沉穩了些,頭髮剪短了,穿着深色的風衣,只是眼神裏的銳利,還是和當年在“拾光集”開幕儀式上比“真棒”時一樣。
“聽說你回來了,”他朝韓靈粹走過來,把花遞過去,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恭喜你,拿到了國際新銳建築師獎。”
沈寒星在旁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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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總這五年可是‘鐵樹不開花’,多少名媛淑女遞橄欖枝都沒接,今天倒是主動送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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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閣的指尖攥了攥花莖,沒接沈寒星的話,目光落在韓靈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