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靈粹推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樓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地切過雲層，落在異國陌生的街道上。
空氣裏飄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氣，耳邊是混雜着多種語言的交談聲，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保溫袋。
袋裏的餛飩早就涼透了，但尋尋捏着保溫袋提手時留下的溫度，好像還嵌在布料纖維裏。
剛才在擺渡車上，她餘光瞥見前面一個穿卡其色風衣的女人，後頸的碎髮和走路時微晃的肩線，像極了席沐萱。
心跳驟然漏了半拍，她幾乎要追上去，指尖都扣緊了行李箱拉桿，可腳步頓住時又清醒過來。
姜姝彤落網後，席沐萱作爲從犯被列爲通緝對象，國內到處都是協查通告，她怎麼可能敢出國？
大概是連日趕路的疲憊，讓她把陌生人的影子，疊在了那段狼狽過往裏。
搖搖頭壓下雜念，韓靈粹按照導航往老街區走。
工作室的地址是沈寒星幫她初選、又視頻確認過的。
這是一棟爬滿常春藤的兩層小樓，一樓帶個小院子，二樓是挑高的loft，之前是個陶藝工作室，木質地板上還留着淡淡的陶土味。
她想象過無數次推開那扇玻璃門的場景，卻沒料到，門把手上掛着的不是歡迎貼紙，而是一張燙金邊框的白色信封，右下角印着“房東”的黑色字樣。
拆開信封時，指尖都在發緊。
“欠繳運營管理費共計28000歐元”，下面列着的明細荒唐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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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期間空調待機費5000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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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區域清潔費3000歐元”
“牆體維護費8000歐元”
最後一行用加粗字體寫着：“限3日內繳清，逾期將收回房屋使用權並追究違約責任”。
“喲，韓小姐總算來了？”
身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個穿着花襯衫、大腹便便的男人晃了過來，手指上的金戒指蹭過門框，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是房東皮埃爾，之前視頻溝通時笑得像尊彌勒佛，此刻臉上的褶子都透着刻薄。
“這房子你訂了三個多月，就算你沒來，水電暖氣、清潔工、維修工，哪樣不花錢？我沒多要你吧？”
韓靈粹捏着信紙的指節泛白，腦子飛快地轉着。她剛到這裏，沒有熟人，沒有本地信用記錄，硬拼只會讓事情更糟。
深吸一口氣，她把信紙摺好放進包裏，擡頭時臉上已經沒了慌亂，只剩溫和的平靜。
“皮埃爾先生，這筆費用確實超出我的預期，能不能給我一週時間？我需要覈對明細，也得週轉資金。”
皮埃爾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大概是覺得這個獨自來異國的東方女人好拿捏，嘴角勾起一抹輕佻的笑。
“一週？也行。但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拿不出錢，你這箱子裏的東西，可就別想帶走了。”
他說着，故意用手肘撞了撞行李箱上掛着的小餛飩布偶。
皮埃爾走後，韓靈粹推開玻璃門走進工作室。
陽光透過天窗灑下來，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她卻沒心思欣賞。
剛才皮埃爾轉身時，她清楚看見他後腰彆着的鑰匙串上，掛着好幾個刻着門牌號的鑰匙，顯然這老街區裏，不少房子都是他的。
而他提到“清潔工”“維修工”時眼神閃爍，多半是拿不出實際的服務憑證。
她掏出手機，翻出沈寒星給的聯繫方式，找到那個備註“李律師，華人，擅長租賃糾紛”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她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李律師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冷靜又清晰。
“皮埃爾在這一片名聲不好，之前就有租客被他以‘空房運營費’勒索過。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留證據。
第一，讓他提供所有費用的書面明細和發票；
第二，檢查房屋本身有沒有違規問題，比如消防、建築結構，老房子很容易有隱患；
第三，聯繫其他租客，看看有沒有人跟你有同樣遭遇。”
掛了電話，韓靈粹立刻行動起來。
她先給皮埃爾發了條消息，說“爲了儘快湊錢，需要詳細的費用憑證和服務記錄”。
皮埃爾果然沒多想，回覆“明天讓助理給你送過去”。
接着，她戴上口罩，以新租客熟悉周邊爲由，繞着老街區轉了一圈。
這一片多是改造過的商住兩用房，她走到斜對面的花店，跟老闆娘搭話。
老闆娘是個華人阿姨，聽說她被皮埃爾勒索，立刻壓低聲音說。
“姑娘你可別給他錢！去年有個做甜點的小姑娘，跟你一樣被收‘空房費’，最後鬧到警察局，皮埃爾才退了錢。”
“他這房子根本不合規，你看你工作室那面牆，是不是有裂縫？他去年偷偷打了承重牆改儲物間，消防也沒通過，全靠塞錢糊弄呢！”
韓靈粹眼睛一亮，謝過老闆娘後，立刻回到工作室。
她搬來梯子，仔細檢查牆面。
果然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裂縫，用手敲了敲，後面是空的。
她又打開手機手電筒，查看天花板和消防設施。
應急燈是壞的，滅火器過期了，煙霧報警器連電池都沒裝。
她把這些都拍下來，照片裏清晰地標註了位置和時間。
第二天，皮埃爾的助理送來一疊“憑證”。
全是手寫的收據，沒有正規發票，日期混亂，甚至有幾張的時間是韓靈粹還沒訂下房子的時候。
韓靈粹假裝沒發現，把憑證收好，轉頭就聯繫了花店老闆娘說的那個“甜點姑娘”。
姑娘叫林曉，現在已經搬到別的街區，聽說韓靈粹的情況，立刻把之前收集的證據發給她。
包括皮埃爾的勒索錄音、手寫收據照片，還有她當時報警的回執。
證據差不多齊了，韓靈粹又按照李律師的建議，給當地的消防部門、建築監管部門和租賃管理局分別發了郵件。
附上所有照片、憑證和錄音，說明“房屋存在嚴重安全隱患，房東涉嫌非法勒索”。
郵件發出後的第三天，皮埃爾又找上門來，這次臉上沒了之前的從容，語氣也急了。
“錢湊得怎麼樣了？再拖下去，我可就叫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