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如鉤,榮儀貞微微仰頭,靜靜看着。
月色清亮,偶爾還有幾顆星子閃爍。
“有件事我好奇好久了。”葉濯同樣看着月亮,語氣卻很明顯是要問榮儀貞什麼。
“你爲什麼,不喜歡圓月?”
榮儀貞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她做孤魂野鬼到處飄的時候,每當月圓,都要重複經歷一遍死時的痛苦?
不說葉濯不信鬼神。
就是他信的話,也只會當她在胡言亂語。
“月滿則缺。”榮儀貞收回賞月的目光,偏頭看着葉濯的側臉。
他側臉的輪廓很好看,狐狸眼的睫毛長而濃密,鼻樑高挺處側看猶如山峯。
還有那清晰的下頜線,喉頭滾動間,形狀好看的喉結一上一下,在這樣的夜色中說不出的曖昧。
榮儀貞認真道:
“也許人活一世,要註定有些缺憾才好,若一直像月亮一般圓滿,今日圓,明日便成了殘月。”
“世人總喜歡追求十全十美,卻不知,興許,圓滿即是大凶之兆。”
葉濯肅然。
榮儀貞說話時,眼睫微眨,可眨動的幅度卻比往常那副古靈精怪的樣子慢了許多。
尤其是,她說到‘圓滿即是大凶之兆’時,眨動頻繁的眼睛都慢了半拍,彷彿是個看遍滄桑後,疲乏不堪的人。
葉濯不禁想起,他查到的關於榮儀貞幼時的事情。
那時,鄭秋華尚未進府,鄭秋寧與榮淮亦是夫妻恩愛。
她有外祖家撐腰,有安禾大長公主寵愛。
榮儀珠和柳漪雪之所以很是看不慣她,便是那時的榮儀貞的確如同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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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滿京城中,亦是無人不喜歡榮儀貞。
她嘴巴甜,長得又白胖可愛。
許多新婚婦人,甚至會特意去榮家做客,只爲抱一抱她,沾沾喜氣。
就連榮儀貞如今不允許他提起的城南畫館中,以榮儀貞爲原型的《觀音送子圖》也是一畫難求。
那時的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人生可謂是圓滿吧。
只是後來……
葉濯心疼地瞥過眼去,不想讓榮小糰子發現他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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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榮儀貞沒了孃親,在榮府被排擠得待不下去,只能生活在昭平侯府。
從滿京城的寶貝,變成人人厭惡貶損的孽女。
她躲在家中不肯見人的那些年,會覺得從前的圓滿變成了如今的缺憾吧。
那麼,她要一個人在夜晚偷偷看多少次月亮,才會悟出‘圓滿即是大凶’的道理呢。
葉濯沉默,聰明如他,也曾在朝堂之上舌戰羣儒。
但此時,他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的手輕輕擡起,猶豫着不知該不該拍上榮儀貞的脊背安慰。
卻見榮儀貞猛地直起身子,轉過身扒着窗子往屋內看。
“這麼半天,顧翰海該暈了吧?”
葉濯才剛升起的心疼難過,被硬生生哽在了喉間。
顧翰海多疑,門窗從內緊鎖。
兩人用刀背輕輕將門撬開,躡手躡腳進入。
屋內。
兩人眨眨眼睛,適應片刻黑暗之後。
藉着月色,與屋內僅剩的微亮燭光,看清了顧翰海的臥房。
與安禾大長公主臥房中的富麗堂皇不同。
顧翰海的臥房中裝飾簡單,字畫頗多,連隔斷的簾子也僅僅用了些普通的翠竹,而非水晶玉石。
難怪京中人都傳言,顧駙馬爲人厚道,不喜爭搶,每日只愛在府內讀書。
榮儀貞卻是嘴角一彎,伸手拉了拉葉濯的衣角,轉身自顧蹲在書架前,擰動機關。
隨着機關開啓,靠近書架的地板微微晃動,向內收了進去,露出地下的一小方空間。
葉濯尋了燈燭來給榮儀貞照亮,然後就眼睜睜看着她伸手,在那空間中撈出一把又一把的小金條。
她蹲在地上,得意洋洋地仰頭問葉濯:
“我的暗線也是很有用的吧?”
她竟是找到了顧翰海藏錢的地方。
葉濯抿脣而笑,看着那普通商戶都不愛用的藤木書架下,被榮儀貞掏出的小山似的金子,心中感慨顧翰海此人果真人前人後兩副樣子。
着實是個僞君子。
再看榮儀貞臉上帶着竊喜,越拿越起勁,如偷到了糧食的小老鼠般,雙手做刨狀,使勁從地下向上倒騰。
有一瞬間,葉濯無奈搖頭,甚至自愧不如。
從同榮儀貞一起猜測賬本可能放在顧翰海臥室中時,他只想到瞭如何安全的進入升明院,銷燬或轉移賬本,再安全出來。
再往遠一些,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覺處理掉顧翰海,也算是爲安禾大長公主除掉身邊的危險。
這些年他這般除掉的仇家或對手不少,可從沒想過,連人家這點私房錢都從地板縫裏摳出來據爲己有。
難怪當初榮小糰子說她的暗線着重商線,原來做的是這打家劫舍的買賣。
“好了,差不多就這些。”
等金條與小金瓜都從地下轉移出來,榮儀貞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只喘粗氣。
休息須臾,從袖口拿出兩個布帶,開始不緊不慢往裏裝。
邊裝邊說:
“葉濯,這金子太重了,我背不動。等會兒我給你多裝點,我少裝一點。”
“然後分贓……分……分成的時候你多分一些,我少分一些。”
她說得認真,不一會兒就將裝滿的口袋塞進了葉濯懷中。
葉濯抱着沉甸甸的金子,看着面前的榮儀貞,只覺得她精明又可愛。
“榮二小姐,你還挺公平的,願意多分我一些。”
“那是自然,我們出來混的,最講究的就是道義。”
她什麼時候成出來混的了?
葉濯沒有問,只靜靜看着榮儀貞將手中的布袋在空中甩了個弧度,往背上一背。
更像是個打家劫舍的土匪了。
他不禁感慨自己從前便看出榮小糰子身上有股莫名的匪氣,實在是識人太準了。
按照葉濯得到的密報,顧翰海自得到賬冊起,便將一箱箱賬冊放在了臥房的牀下。
如今兩人就站在顧翰海的牀前,看着被迷藥迷暈了的顧翰海,榮儀貞試探問:
“要不,咱們現在就殺了他?”
葉濯提議:
“還是先確定賬本是否在他牀下,萬一有紕漏,留着顧翰海也好能問出賬本的真正下落。”
他們已經走出這一步了,必須要成功。”
“便是將顧翰海打暈揹走嚴刑逼供,也一定要找到賬本。
否則若是打草驚蛇,只會讓昭平侯府被陷害的時間提前。
“也好。”
榮儀貞同意後。
葉濯上前,用被子將顧翰海像烤鴨捲餅那樣,連着枕頭一起捲起來,擡到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