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送到詔獄,陸家全體跪地接旨。
僞造御賜之物,斂財結黨,視同謀反,當誅九族。
但聖旨中說,念在陸家祖輩忠心,只抄家處斬、廢除爵位,不牽連族人。
聖旨唸完,陸家所有人面如死灰、
等了這麼些日子。
他們最開始將希望寄託在肅王妃身上,期待着肅王會念在往日情分上伸手援救。
可等着等着,只等到肅王妃身死的消息。
以往交好的人家,自從陸家失勢後就沒來看望一次,外面的情形如何,他們也只能從差役們口中得知。
差役們日常看守他們時,喝酒說笑聊天,幾乎不揹着他們。
這些聊天的內容,成了陸家人唯一的消息來源。
當聽說,肅王妃才死,肅王就新娶了位年紀不大的柳家女爲側妃時,陸家人面面相覷,心底都涌上一股悲涼。
陸家已經徹底被肅王利用殆盡了。
連肅王妃的命都不肯留下,更不可能來救他們了。
這聖旨一下,如同板上釘釘,陸家長輩們皆認了命。
只有年紀最小的陸薇和陸成文還抱着幻想。
陸薇跪在冰涼的石磚地上,同陸家人一起接旨。
幾個月未曾沐浴的她,臉上都是污泥,幾乎看不出來本來的顏色。
頭髮亂糟糟結成一團,裏面依稀混着乾草棍和蟲子的屍體。
看着轉身要走的宣旨太監,陸薇瘋了似的扒着牢房欄杆,大聲喊道:
“我不信,我不信葉大人會忍心這麼對待我。”
明明,那次在外城,葉大人對她說話的時候還那麼溫柔。
“你們放我出去!”
“我是文壽伯府的小姐,我姑父是當今肅王,我日後會是縣主、郡主,貴不可言,你們快放我出去!”
除去尖銳喊叫着的陸薇,牢房中關了許多的陸家人,卻無一人再發出聲音。
死亡的陰影似乎早於聖旨很久,便籠罩在陸家所有人的頭頂。
截止此時,哪怕他們還活着,卻也心死到放棄掙扎,連話也不想說了。
陸成文跪在燃着蠟燭的石壁下。
燈火如豆,昏暗到看不清陸成文的表情。
只聽他垂頭跪着,問道:
“敢問公公,榮淮大人府上的二小姐,最近如何了?”
“二小姐?”
來宣旨的太監是湯公公的乾兒子,如今已是妥妥的葉黨。
司禮監上下都知葉濯對榮儀貞的偏愛,再看曾辜負過榮二小姐的陸成文,便覺得瞧不上眼。
那太監白了陸成文一眼,嗓音尖銳,陰陽怪氣中帶着厭惡:
“二公子這話問得奇怪,榮二小姐是榮淮大人的愛女,姓榮又不姓陸。”
“她與當朝帝師葉濯葉大人,得陛下賜婚,日後的夫家姓葉,也不姓陸。”
“這說來說去,哪裏輪得到陸二公子來關心呢?”
“賜……婚?”
陸成文這些日子在牢中,早受慣了磋磨,再不像從前那般一點就着。
這點陰陽怪氣,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反而很開心太監還肯同他說話,於是急着問道:
“陛下何時爲她賜婚的?”
“我爲何不知道?”
“二小姐是自願的嗎?”
那太監被問得厭煩。
但想起葉大人特意提前派了牽機護衛來傳話,要他務必將二小姐與葉大人的婚事,同陸成文好好說道說道。
太監兩手一抄,道:
“自願。不但自願,還是二小姐親自開口,請陛下賜婚的呢。”
“葉大人才華斐然,人品貴重,待二小姐的好,滿京城都瞧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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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二小姐的及笄禮辦得熱鬧,葉大人不但向皇后討了鳳冠上的‘鮫人淚’給二小姐做彩頭,還親自出面,趕走了來找茬的肅王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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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還有……”
“夠了!”陸薇目眥欲裂,打斷太監的話。
她聲嘶力竭:“葉大人喜歡的人分明是我!”
“是榮儀貞不要臉,搶走了屬於我的一切!是她!”
陸薇瘋了。
陸成文卻顧不上她,呆坐在原地,腦海中不知爲何,涌上許多陌生又熟悉的畫面。
那些畫面中,榮儀貞雖然有囂張跋扈的惡名,但是不論對待他還是對待陸家其餘的人,都很是容忍謙讓。
而他呢?
在榮儀貞跪在地上,抓着他衣襬哀求的時候,他卻與榮儀珠廝混在一處。
任憑榮儀珠踩着榮儀貞伏在地上的手,狠狠碾壓。
陸成文甚至對榮儀貞說:
“實話告訴你,若不是爲了你舅舅在京西的那十萬兵馬,你猜我會不會給你一個好臉?”
“像你這樣的孽女,不敬繼母和兄長,對待妹妹也不慈愛,生性蠢直,連珠兒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畫面一轉,榮儀貞被陸老夫人和蕭王妃剝去外衫,扔出府外,極盡羞辱。
陸成文抱着腦袋,疼得滿身是汗。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停下來,你們快停下來,別傷害她!”
他怎麼會那麼對待榮儀貞。
就算她曾經囂張跋扈,不講道理……
可是……
可是,他只是想退婚而已啊。
這些記憶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又是何時發生的。
榮儀貞會不會知道……
想到這裏,陸成文一頓。
他回想起榮儀貞在文壽伯府壽宴上,對待他時態度大變。
想必,她一定更早知道了些什麼。
“讓榮儀貞來見我!”
陸成文猛地站起身,和陸薇一樣,扒在欄杆上,發了瘋的大喊。
那太監被嚇了一跳,往後讓了好幾步。
看着一左一右,兩邊對着的牢房中,兄妹倆一個嚷着要見榮二小姐,一個嚷着要見葉大人。
“有病!”
“葉大人都不曾這麼和二小姐說話,你們算什麼東西!”
太監鄙夷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隨即轉身離開。
……
文壽伯府早在全家下獄那日,就已經被抄了家。
如今只剩處斬。
斬首之日,刑部定在了五月初九。
聞聽到這個消息,一些先前或多或少,幫陸家僞造御賜之物給過方便的人家,都鬆了一口氣。
儘管昔日盟友滿門抄斬,讓人唏噓。
但只追究陸家一家,不處理同黨,也算是個好消息。
只等五月初九砍頭結案,這些險些被牽連進去的人家,便可以當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關芝芝氣不打一處來。
外城郊外湖邊。
葉濯和陳澈瑾一起烤肉。
榮儀貞帶着榮儀燕,割了些新長出的長草,做草編小狗玩。
關芝芝煩躁地揪着草葉,罵道:
“陸家怎麼這麼討厭,不管活着還是死了,都要讓我生氣。”
陸家處斬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九,也正是關芝芝同陳澈瑾大婚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