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在眼裏,不想讓百姓受苦,不想讓冤案四起,更是希望世家大族能夠將侵吞百姓的土地和人命通通吐出來。”
“可是我做不到。”
賀章轉回身,看向榮儀貞。
他眉宇之間的愁緒,與當初榮儀貞在柴扉書院看見的那個略有些靦腆,又嫉惡如仇的少年書生,簡直判若兩人。
“儀貞,不知你是否能明白這種無力感,縱使我有意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只能死得悄無聲息,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些年,我讀的聖賢書,我考的狀元郎,在這世道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蟻微塵。”
“有時,我甚至很羨慕你。”
“爲什麼你能這般輕鬆的與人虛與委蛇,而我看見這些人,只覺得噁心,甚至不想同他們多說一句話。”
“我明白。”榮儀貞心底同樣跟着涌起一抹悲哀。
她鄭重站起身,從袖中掏出一塊精緻的花枝銀牌。
銀牌捏在手中,榮儀貞問:“或許,兄長需要的是一個全新的官場?”
賀章不語,只是看着她。
榮儀貞試探道:“也許,兄長不需要勉強。”
“這天地之間,也未必只有一個大雲。若你願意,興許有另一方天地能供你實現心中抱負。”
賀章看着她的目光由哀愁轉爲驚訝。
榮儀貞抓過賀章的手,將手中的花枝銀牌塞給了他。
“你若願意,等會兒便在衆人面前與我翻臉,隨後我會安排你消失在大雲朝,將賀家一家同你一起,送去某個地方。”
“在那裏,兄長的才華能得以施展,會有百姓因兄長的存在而過得幸福安樂。”
賀章無聲低頭,手中的花枝銀牌在月光下閃爍着金屬光芒。
那牌子上,什麼字都沒寫,只有一株開得繁盛的桂花。
賀章淺笑:“你與葉大人,倒真是有默契的同路人。”
榮儀貞疑惑。
就見賀章從袖中掏出一塊和榮儀貞一樣的花枝銀牌。
那是隆化山以北招攬能臣賢士的信物。
葉濯做了能統領隆化山以北勢力的金牌給了榮儀貞後,又同樣做了些銀牌,以作爲京中之人,投奔隆化山的信物。
而這些銀牌,榮儀貞與葉濯各執一半。
賀章道:“今日葉大人把這銀牌給我的時候,連說的話都和你說的差不多。”
“你們倆,怎麼都這麼喜歡讓人全家在一夜之間消失?”
榮儀貞一怔,恍然想起了那消失的禮部尚書一家。
她有種預感,那些明面上被奸佞葉濯害死了的人……
什麼被殺全家的工部侍郎。
不服他管,在朝上撞柱後被暗殺的都察院官員。
消失的禮部尚書一家。
甚至還有好幾位將軍和武林人士。
這些人真的都被葉濯殺了?
還是,像薛一白一樣,被暗中救走,轉移去了隆化山北邊?
榮儀貞愣神,賀章卻在擔心:
“儀貞,此事事關重大,你就這樣將銀牌給我,萬一葉濯不滿……”
“他憑什麼不滿?”榮儀貞回過神便答道。
賀章一頓。
就聽榮儀貞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如今是夫妻,他的東西是我的,我的東西亦是他的。”
擔心賀章不信,榮儀貞又說:
“就像我的糧莊和成衣鋪子,你以爲那只是小姑娘家玩鬧開的幾間店鋪?”
“實則我利用開店藉口,打通了一條自己的糧道。收糧,販糧,運糧,盡在我手掌握。”
“衣衫也是同樣。”
“這些東西,是我做的,卻也可以算是葉濯的,我們之間不分彼此。”
賀章是個聰明人,榮儀貞說到這裏,他已經能明白這糧食和衣服到底是用在何處了。
軍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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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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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養軍隊的人來說,能將後勤補給盡數握在手中的人,重要程度可抵得上一個運籌帷幄的統帥。
兩枚花枝銀牌被賀章握在手中。
這是榮儀貞和葉濯的雙重看重。
賀章定了定心神,重重點頭:“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從京城消失。”
……
同一時間。
正院內,榮儀泠端來醒酒湯,紅着臉頰,小心翼翼遞給葉濯。
“二姐夫,我二姐讓我來送湯給你,她叫你少喝些酒。”
說着,還朝遠處揚了揚頭。
順着榮儀泠的目光,衆人剛好看見榮儀貞站在遠處廊下,興許是在害羞,只留給大家一個背影。
但是看着穿戴與身形,就是榮儀貞無疑。
榮儀泠怯生生道:“二姐還說,讓你喝完醒酒湯,就去找她,她有事和你說。”
葉濯笑了笑:“多謝四妹妹了。”
桌上的人和葉濯喝過幾盞酒,此時已經不那麼害怕他了。
看着葉濯匆忙喝了湯,又腳步飛快去找榮儀貞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一絲揶揄的笑容。
眼看着自家女兒能拿捏住當今權臣,榮淮臉上有光,笑着招呼衆人道:
“他們新婚夫妻,自然是濃情蜜意,如膠似漆,諸位見笑了。”
幾人自然是連連擺手說“不敢”。
再說葉濯。
他喝醉了酒,晃晃悠悠朝着榮儀貞走去,卻見人始終不肯將正臉給他。
葉濯每走幾步,前面的榮儀貞便也往前走幾步,始終將一個背影留給他。
“榮小糰子,是你嗎?”葉濯問了一聲。
他因醉酒而眼前模糊了一下,待再擡起頭時,前面的榮儀貞已經不見了。
不遠處的房間內,倒是有盞燈在亮着。
“湉湉?”葉濯看着那房間的門,問道:“你在裏面嗎?”
……
秦春華的心緊張到幾乎要跳出來。
哪怕已經提前做足了準備,當她穿着和榮儀貞一樣的衣裳,背對着葉濯時,還是害怕到發抖。
不過還好,葉濯並沒有認出她。
就是在她進門的瞬間,右耳一痛,不知是被什麼蚊蟲咬到了,手指一觸,還流了些血。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
秦春華脫去外裳,只着一件小衣坐在牀邊。
榮儀泠已經將能讓人迷失心智的歡毒,下在了給葉濯的醒酒湯裏。
她又扮做榮儀貞的模樣。
只要再等一會兒,葉濯進入屋內,必會忍不住……
等一切塵埃落定時,榮儀泠便會帶着所有人過來,將葉濯所作所爲公之於衆。
到那時,葉濯必然不得不娶她。
只要有機會入了葉府,未來時日長着呢。
她就不信,榮儀貞能一直得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