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這樣一個孩子，不光是力氣活，更是心力活。
何在舟忍不住嘆了口氣，看着眼前的兩人，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有些嫂子嘴上說着願意幫忙，可背地裏卻悄悄打聽補貼到底能拿多少。
她們掰着手指頭算，這筆錢能撐幾年。
等到真需要用錢的時候呢？
自己吃穿先省着，牙膏要用到擠不出來爲止。
可即便這樣精打細算，最後能留給孩子的，恐怕連當初承諾的零頭都不夠。
工廠從來不敢在這類事情上賭運氣，更不敢在烈士後代的安置問題上出半點差錯。
可要是沈知昱和蘇清芷夫妻倆主動提出要收養……
何在舟心裏立馬踏實了。
這兩個人，從裏到外都透着股實誠勁兒，說話不繞彎，做事有擔當。
尤其是蘇清芷的父母，那更是讓人打心眼裏敬佩。
當年，他們二話不說，把家裏所有的積蓄全都捐給了工廠。
這份格局，這份心胸，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是！”
沈知昱沒等政委把話說完，便乾脆利落地開了口。
“我們兩口子，打心眼兒裏喜歡臻臻。這孩子溫溫柔柔的，話不多，可一見就讓人心疼。我家粥粥也天天纏着他玩，一見到臻臻就笑，倆孩子處得像親兄妹一樣。”
“政委，您放心，只要臻臻進了我家的門，那就是我沈知昱的親兒子，絕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他吃什麼，我們全家就吃什麼；誰要是欺負他，我們兩口子第一個不答應！組織要是還不放心，隨時可以來查，住進我家都行，我們絕無二話！”
這番話，絕不是他隨口一說。
事實上，他們夫妻倆已經爲此事徹夜未眠，翻來覆去地商量。
他們清楚得很，收養不是過家家，不是圖一時心軟就能拍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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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用一輩子去承擔的責任。
何在舟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蘇清芷身上。
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生怕他一句話就否定了所有期待。
不用她開口，也不用她再解釋什麼，何在舟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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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倆自己已經有孩子了。”
何在舟的語氣沉了幾分。
“你肚子裏這個小的，再過幾個月就要生了。養一個孩子就已經夠辛苦，再添兩個孩子，你一個女人，白天黑夜都得盯着。等知昱傷好了，恢復歸隊，工廠任務一來，說走就得走，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全得你一個人扛。三個孩子，上有老下有小，你能撐得住嗎？”
“真想好了？別因爲現在心軟，腦子一熱就做了決定。等日子真過到難處，孩子哭鬧不止，錢不夠花，夜裏睡不了整覺，那時候再後悔，哭都來不及。”
正因如此，像他們這樣的軍人家庭，家裏的大小事務，幾乎全壓在女人肩上。
何在舟知道，蘇清芷是個好同志。
可他更清楚，這份“好”背後，是多少常人看不見的辛酸。
所以他覺得，他必須跟蘇清芷好好說清楚。
蘇清芷靜靜地聽着。
“政委，我不是一時衝動。這些天，我白天想，夜裏也想，躺在牀上閉上眼，腦子裏全是怎麼帶臻臻，怎麼讓他過得開心。我真的……想當臻臻的媽媽。不是可憐他，是真心實意地，想給他一個家。”
她的眼裏沒有一絲猶豫。
看得出來，這不是隨口說說的安慰話，也不是爲了配合丈夫而勉強答應。
何在舟沉默了片刻。
“這事，我得向上級如實彙報，走正規程序，不能亂來。但最關鍵的一點，得看臻臻自己願不願意。他是烈士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尊嚴和選擇權。如果他搖頭，咱們絕不強求，一個字都不會再多說。你明白嗎？”
蘇清芷點了點頭。
“我明白。孩子的心意，最重要。”
臻臻聽說蘇清芷和沈知昱要收養他時，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昨天那個姨姨，真的好溫柔啊。
她說話輕聲輕氣的，怕嚇到他。
做飯香得他直吞口水，還用手輕輕摸他腦袋。
那天中午，蘇清芷煎了一小塊蛋餅。
她笑着把第一塊遞給他，吹了又吹，才輕輕放在他手心裏。
爸爸媽媽走後，從來沒人這樣待他。
爸爸穿着軍裝最後一次回家，笑着說“等我回來”，可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在工廠大院裏被輪流照顧。
可沒人會輕輕摸他的頭，沒人會問他“你冷不冷”、“你害怕嗎”。
他那時就在想：要是蘇姨姨是我媽該多好。
那樣，我也是有家有愛的孩子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別甜。
夢裏有人朝他扔泥巴，笑他“野孩子”“沒人要”。
可就在那一瞬間，一道身影忽然出現，猛地將他摟進懷裏。
“不怕，媽媽在。”
那一刻，他的眼淚止住了。
可媽媽的臉，怎麼都看不清。
他急得在夢裏哭出聲，伸手去抓，去摸，終於，那張臉慢慢清晰了。
那不是媽媽的臉，是蘇清芷。
他的心跳猛地一頓。
可下一秒，他卻沒有失望，反而感到一種奇妙的安心。
原來，他心裏早就把那個溫柔的姨姨，當成了媽媽。
早上醒來，他閉着眼睛，捨不得動。
他多希望，這一睜眼，就能看見她站在牀邊，對他說。
“該起牀了，小懶蟲。”
可太陽還是升起來了。
他睜開了眼，心裏卻空了一大塊。
他想去找她，可腳像被釘在地上。
正難受着，何在舟來了。
看到臻臻呆呆地坐在牀上，他眉頭微微一皺。
“臻臻，那個對你特別好的姨姨，還有那個看起來兇兇的叔叔，他們……想領養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臻臻猛地擡頭。
“……真、真的？”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臻臻死死盯着何在舟的臉，想從他的眼神裏確認，這是真的，不是哄他的。
以前也有人來看過他。
可他們眼神裏沒有光，只有算計。
而蘇清芷不一樣，她看他時，眼裏有心疼，有憐惜，有……愛。
他知道，這一次，可能不一樣了。
楊阿姨之前也想收養他。
可她家的老太太死活不同意。
最終，她只好放棄。
臨走那天，她特地煮了一碗熱騰騰的面條。
“臻臻，阿姨要調去別的地方了。”
她看着臻臻的眼神，滿是心疼，還有說不出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