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組委會主席。
主席是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曾擔任過國際建築協會的理事,他看着沈寒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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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我們歡迎不同的聲音,更歡迎有理有據的討論。”
沈寒星走上臺,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走到《檐下聽濤》的模型旁,指尖輕輕落在飛檐的末端。
“剛才馬西莫先生提到了‘相似’,但建築設計的核心,從來不是‘看起來像’,而是‘爲什麼這麼做’。”
“我先給大家講一個故事,一千兩百年前,唐代的建築師宇文愷設計長安城時,就已經用‘舉折之法’來設計屋頂。”
“簡單來說,就是通過調整屋頂的坡度,讓雨水快速流下,同時減少風阻。”
“這種方法,被記載在《考工記》裏,比西方同類的建築力學研究早了六百多年。”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激光筆,在大屏幕上放出兩張對比圖。
左邊是韓靈粹設計的飛檐剖面圖,右邊是那位法國設計師的作品剖面圖。
“大家可以看,韓靈粹的飛檐,從檐角到屋脊,有五處‘折角’,這是按照‘五舉五折’的古法設計的。”
“每一處折角的角度都是15度,剛好能讓L國的東南季風順着檐角繞過建築。”
“而右邊的作品,只有一處折角,更像是爲了美觀而做的裝飾,遇到強風時,很容易在檐角形成渦流。”
“這就是‘形似’與‘神似’的區別,也是東方建築‘實用與美觀合一’的精髓。”
臺下的馬西莫皺了皺眉,剛想開口,沈寒星又轉向了冰裂紋屏風。
“至於冰裂紋,我這裏有一份來自故宮博物院的資料。”
“早在宋代,東方工匠就開始用冰裂紋來裝飾門窗,當時的工匠會將木頭切成不規則的小塊,再通過榫卯結構拼接,不用一根釘子,卻能讓整個屏風穩固如山。”
“這種工藝,叫做‘攢插’,需要工匠記住上百種拼接方式。”
她一邊說,一邊放出一段視頻。
那是韓靈粹在工作室製作模型時的片段。
視頻裏,韓靈粹正用小刀切割細小的木片,每一片的形狀都不一樣,卻能精準地拼在一起。
“韓靈粹爲了做出最正宗的冰裂紋,特意去蘇州向老工匠學習了三個月的攢插工藝。”
“她的屏風上,每一塊玻璃的雕刻圖案,都是根據真實的木作攢插結構復刻的,而那位f國設計師的作品,是用計算機隨機生成的幾何圖案,兩者的工藝邏輯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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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臺下一位戴着眼鏡的女觀衆舉手提問。
“沈小姐,那天井呢?你怎麼證明這不是文化挪用?”
沈寒星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
“這位女士,我想先區分兩個概念:‘文化交流’和‘文化挪用’。”
“文化交流是互相尊重,取其精華;而文化挪用,是無視文化根源,將別人的文化符號當作自己的‘裝飾’。”
“東方的天井,最早是爲了適應北方的乾旱氣候,讓建築內部通風采光,後來傳到南方,又加入了‘四水歸堂’的寓意。”
“雨水順着屋頂流進天井,象徵着‘聚財’,這是和東方人的生活哲學緊密相連的。”
她指向模型裏的天井。
“大家可以看,韓靈粹的天井裏,青石板是傾斜的,雨水會流進中央的小水池,水池下面裝了過濾系統,收集的雨水可以用來澆灌周圍的植物。”
“而f國的天井,大多是平坦的,主要作用是收集雨水飲用,兩者的功能設計和文化寓意,完全不同。”
“如果因爲‘都有一個露天的院子’,就說這是挪用,那是不是所有帶窗戶的建築,都是在抄襲古羅馬的窗式?”
這話一出,臺下響起一陣輕笑,剛才的凝重氛圍緩和了不少。
沈寒星沒有停下,繼續說道。
“我知道,現在國際設計界,總有一種聲音,覺得東方建築‘不夠現代’‘不夠國際化’。”
“甚至有人覺得,東方設計師用自己的文化元素,就是‘落後’。”
“但我想說,真正的國際化,不是讓所有設計都長成一個樣子,而是讓不同的文化,都能在同一個舞臺上,展示自己的獨特魅力。”
她轉頭看向評委席,目光落在主席身上。
“當年我參加比賽時,我的作品裏也用了東方的蘇繡元素,當時也有人質疑我‘不夠現代’。”
“但您當時告訴我們,設計的價值,在於‘講好自己的故事’。”
“韓靈粹的設計,講的就是一個‘東方人在海濱造一處故鄉’的故事。”
“她的飛檐裏,有江南的風;她的冰裂紋裏,有老工匠的手。”
“她的天井裏,有中國人對‘家’的理解。這些,不是‘偷’來的,是刻在她骨子裏的文化記憶。”
主席輕輕點了點頭,眼裏的讚許更濃了。
這時,蘇蔓忽然站起身,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作爲這次比賽的特邀嘉賓,我這裏有一份數據。”
“剛才提到的那位f國設計師,他的作品在去年展出後,曾被幾位東方建築學者指出‘對東方元素的誤讀’。”
“而韓靈粹的設計,在提交給組委會的資料裏,詳細說明了每一個元素的文化來源和設計邏輯,甚至附上了她向老工匠學習的證明。這些,都是組委會在初審時就已經覈實過的。”
馬西莫的臉色有些難看,卻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臺下的議論聲漸漸變成了掌聲,尋尋在觀衆席上踮着腳,小手拍得通紅。
“媽媽好厲害!韓阿姨好厲害!”
城城也跟着點頭,手裏緊緊攥着畫着《檐下聽濤》的畫冊,小聲對祁墨勳說。
“爸爸,我以後也要學建築,要跟媽媽一樣厲害。”
祁墨勳摸了摸兒子的頭,目光落在臺上的沈寒星身上,眼底滿是溫柔。
他知道,沈寒星從來不是一個喜歡出風頭的人,但爲了朋友,爲了自己的文化,她願意站出來,用專業和底氣,捍衛那些值得被尊重的東西。
沈寒星看着臺下的掌聲,輕輕拍了拍韓靈粹的肩膀。
“別緊張,你的設計,值得被所有人看到。”
韓靈粹用力點了點頭,眼眶裏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卻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感動。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身後有沈寒星,有祁墨勳,有孩子們,還有那些流淌在血液裏的文化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