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初與陸銘弋在濼水村待了大半個月,臨近開學的前一週不得不離開。
殷正康將他們送到車站,殷初一路跟個小老頭似的囑咐他些有的沒的。路上殷正康都耐心很好的應答,殷初說一聲,他乖乖應一聲。
直到到了車站,殷正康突然揚起眉,語氣微微不耐,“哦喲,阿春你這樣嘮叨以後會沒人要的哦。”
這話一出,身後拎着東西默默跟了他們一路的陸銘弋,“……”
沒幾秒,殷正康也後知後覺想起了什麼,他扭頭便看見了陸銘弋。
輕撇嘴,“哦,忘了你了。”
殷初:“……”
“爺爺!”
殷正康被小孫女吼的呵呵笑,他呼出一口氣,下一秒卻將殷初挽着他手臂的手拿開,將她往陸銘弋的身上推。
“快上車吧,等會要來不及了。”
鄉村巴車裏不開空調,大開着每一個窗戶,裏邊的位置逼仄又狹小,混雜着各種各樣的味道與人聲。
殷初與陸銘弋找到相鄰的空位坐下,周圍離別的人有很多,幾乎每一個大開的窗戶都有人在依依不捨的站着,同車裏的人握手告別。
殷正康卻始終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們。
他的雙眼渾濁且深刻,眼角佈滿了皺紋,瞳孔蘊含着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捨,就這樣看着。
一直到巴車司機發動引擎,車尾氣發出一陣“哧哧”聲,殷正康忽然揚聲叫陸銘弋。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正兒八經的叫他,殷正康的嗓音渾厚且沙啞,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與堅定。
車身發動,殷正康的聲音傳來:
“記得照顧好阿春。”
殷初不受控制地探出腦袋,看着殷正康的身影朝他擺手,“爺爺,照顧好自己,我有空回來看您。”
爺爺的背過早的駝了,他長得高卻瘦的沒幾兩肉,四周那般熙攘,他卻始終顯得孤孤單單的。
如果奶奶還在的話,他就可以同周圍的人一般,牽着奶奶的手相依着離開。
而不是,始終只能孤零零的揹着手。
殷初看着,不由感性的紅了眼。
一個人上了年紀,再能相見的每一次機會就都十分難能可貴。
殷海峯曾經也勸說過讓殷正康搬來跟他們住,可是他總會不耐煩的擺擺手。
六歲那年,殷海峯與孟雲玫來接她離開。殷初被殷正康帶大,爺孫倆朝夕相處近六年,離別那天她第一次哭的不可抑制。
她紅着眼問他,“爺爺你爲什麼不跟阿春一塊走,您不喜歡阿春嗎?”
他耐心的蹲下身,粗糙的指尖悉心爲她擦去眼淚,他輕聲同她道,“阿春,人的一生其實就像是一片葉子,從新芽到蔥綠再到凋落,而落了葉,便是要歸根的。”
“爺爺已經處在落葉時期了,離開了是會想家的。”
–
從濼水村離開便是一路的泥石路,顛簸的厲害,特別殷初和陸銘弋坐的還是後座,不暈車按這個程度也遲早得難受。
車上也有很小的幼兒,經不起這般折騰,有人出聲勸司機開慢些開穩點,下一刻卻被司機不耐煩的罵了一通。
司機長得有些凶神惡煞,還操着一口極爲粗硬的嗓音,嘴裏叼着煙,他輕呼一口,灰白色的煙霧瞬間被窗外的風吹進了車內,難聞的厲害。
伴隨着被濺起的一片飄飄灑灑的黃沙,難聞又嗆人,乘客敢怒不敢言,只得捂住口鼻,期盼能早點到下一站。
陸銘弋手臂環着殷初的肩頸,她剛剛哭過一陣,陸銘弋連哄帶勸的把她勸睡了,結果剛睡着沒多久就被顛的皺了眉,輕微要轉醒的模樣。
陸銘弋抿緊脣,斂着眸,有些煩躁。
半晌視線環顧四周,看到斜對面坐着的一個年輕女性出聲叫她。
女人回過頭,目露不解。
“我女朋友睡着了,你能過來幫我撐一下嗎?很快就好。”
年輕女人第一眼看到他時,內心驚詫,被這麼一個帥哥搭訕簡直心花怒放,結果帥哥下一秒出口就是我女朋友。
好吧。
不過女人還是沒有拒絕,她站起身,走到陸銘弋的座位,看着陸銘弋小心翼翼的撐着殷初的腦袋,再一步步起身讓她坐了進去。
女人挺直背,讓殷初能夠靠的舒服。
弄完,陸銘弋徑直往前走,走到駕駛座旁,手臂靠在跟前的橫槓上,頎長的身子彎下腰。
他的氣質很獨特,有些不屬於少年的暴躁與恣睢,看起來也同樣十分不好惹,霎時便就引起了車上許多人的注意。
司機一看到有人跑前面來,神情瞬間不耐煩,結果不過一會兒,不知道陸銘弋跟他講了什麼,高高興興的拿出手機,頓時瞪大了眼後再看陸銘弋就像是看到了金主爸爸一樣。
臉上掛起討好的笑。
等陸銘弋再回到座位上時,很快的巴車上所有的窗戶都被關了上去,車內逐漸襲來一陣溫熱的空調暖氣,而再下一刻他們便發覺車身穩了許多。
司機捻滅了煙,放慢了車速,規規矩矩的開車。
這一系列變化讓人驚歎,一瞬間所有人朝着陸銘弋送去了注目禮。
而他們卻看到剛剛還有些兇狠煩躁的少年,此刻卻溫柔的接過他座位身旁的那個女生,他動作很輕,像是生怕會驚擾了她。
一點點的順着年輕女人的位置坐下,最後將少女抱在了懷中。
讓人好生羨煞。
–
近三個小時過去,殷初醒來時恰好到站,她剛睡醒,頭有些昏昏沉沉的,腦子也不是很清醒,乖乖的被陸銘弋牽着手從後門下去。
他把她帶到車旁的空地上,留下一句讓她乖乖等他會兒後自己又去拿了行李。
突然一道纖瘦的身影閃到她跟前,笑眯眯的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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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剛剛車上的年輕女人。
可殷初並不認識她,只一臉疑惑的回視着她,“你是?”
女人並不打算自我介紹,而是站在殷初的身邊,視線落在不遠處陸銘弋的身上。
語氣崇拜:“你男朋友好高好帥,好有男人味啊。”
“……”
殷初脾氣再好,也沒好到能接受一個年輕女人對自己的男朋友做出這般充滿侵略性的評價。
她乖軟的臉龐瞬間拉了下來,看起來奶兇奶兇的,逗得年輕女人哈哈大笑。
她不免手欠,擡手捏了捏她白皙的臉頰,她笑着說,“你和你男朋友真的有種莫名怪異的和諧。”
一個不用刻意板起臉都顯得可怕,一個生起氣來還軟綿綿的毫無攻擊性。
殷初皺着眉打開了年輕女人的手,明顯不想再理會她。
而年輕女人看到陸銘弋拿完行李就要過來了,也不打算再逗殷初。
她正色,誠心祝願,“你男朋友很寵你哦,要好好珍惜哦。”
會怕吵醒她,而找來女性給她墊腦袋,會怕她睡得不舒服,而想辦法讓司機做出妥協。
這麼好,不應該被辜負。
說完她便走了。
陸銘弋過來時,殷初的表情依舊還沒有很好。
他不由問,“怎麼了?拉着一張小臉,嗯?”
殷初輕搖了頭,挽過他手臂。
她依舊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被一個陌生人突然說要珍惜自己的男朋友,不過……
她擡了頭,看着陸銘弋輪廓分明的下顎線,終究沒忍住彎了脣。
她踮起腳尖,微熱的脣瓣很輕很輕的落在他的臉頰上,她眉眼彎彎,周身溫柔。
“阿弋,謝謝你。”
謝謝他願意來陪她,讓她多了許多許多很值得回憶的記憶,讓她那麼幸福不再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