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月前,陳慧芝突發疾病,倒在了冰冷的地上,這次不同往常,陸銘弋不論怎麼叫她,她深陷的雙眼始終睜不開了。
一天一夜的治療,最後陳慧芝醒了,卻離不開病牀與儀器了。
主治醫生對着他搖了搖頭,確診腦癌晚期者的壽命通過積極的治療或許還能多活一兩年,但期間治療所要承擔的痛苦可想而知。
況且陳慧芝並沒有進行系統的治療,能活到現在已然是十分不易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就都只能稱之爲吊着命了,她會逐漸頭痛難耐,視野模糊,耳鳴癱瘓到最後重度昏迷直至死亡。
主治醫生的建議是順其自然,通過藥物減緩她的痛苦外不加治療。因爲到了這個程度,再不顧一切的進行治療只會延長她的痛苦。
但如果陳慧芝願意接受治療延長性命的話,之前就不會怎麼都不肯來醫院了。最後的那段日子,她只想好好的陪在自己想陪的人身上。
走到如今這一步,是意料之中的。
陸銘弋也明白,可他接受不了,也無法說出放棄治療的話來。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淡聲說了一句“好好想想”後離開。
凌晨四點多,陳慧芝頭疼到醒來,看到了一旁坐着眼睛猩紅到不成人樣的陸銘弋。
她開口想說聲對不起,嗓子卻乾澀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沉默始終蔓延着,一老一小的兩個親人互相對視着,許久陸銘弋才終於開口說出話。
多久了。
距離陳慧芝再一次看到陸銘弋哭,有四五年了吧。陳慧芝眼眶滲出熱淚。
腦海裏浮現的是那一日,她用盡全力將尚且年少的陸銘弋拖離自己母親的身旁,全是血啊,少年的臉與手,遍佈了自己母親的血液。
她心疼他,所以用盡了所能的縱容他,愛護他,只希望他能不要那麼苦。
他的聲音沙啞到已經不成樣子了,像被粗礪的巨石狠狠碾壓過。
疼的不成音調。
同她說,“外婆,我們治療好不好。”
半個月,陸銘弋往復在醫院與學校中,整夜整夜的難以入眠,他看着越來越消瘦的陳慧芝,痛苦一次又一次爬上他的心口,狠狠拽緊着那根細線,絞得他快要呼吸不上來。
人同生死鬥,力量微弱到甚至不堪一擊。
那段時間他唯一且僅有的那一點兒光,就是殷初了。
他怕影響她,怕她難過分心,所以從未同她提及過一句,她那麼乖,看到他難言的模樣就一句話也不敢問了。
她總能在不知一切的前提下,就沒來由且毫無保留的心疼他,哄着他,軟聲軟調的同他說——
“你能來接我我就好高興。”
“我好喜歡你啊。”
“你最近是不是不開心啊,我做蛋糕給你吃好不好。”
那日的他應了好,看着她不捨離開的背影,偏執到甚至想不顧一切的把她揉進骨血裏。
他想,這樣會不會就好受了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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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能,她不屬於自己,江萍的話歷歷在耳,他以爲自己會很自私的,可是一想起她,那些暴戾因子卻又頃刻煙消雲散。
殷初週日考試的那天,陸銘弋守在病牀房,看着昏迷不醒,進氣少出氣多的陳慧芝,幾乎沒了知覺。
他臣服了。
他自私的不願讓外婆離開,卻讓她日日經歷着那些痛苦。
於是在當晚,殘留最後一點意志的陳慧芝哭着跟他說自己堅持不下去時,他終於放手了。
人吶。
不應太過執拗的貪戀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除了延長痛苦之外,毫無辦法。
就這樣吧。
陸銘弋想。
來送陳慧芝的人只有他與陳則。陳慧芝對陳則一直很好,陳則也一直將陳慧芝當做自己的半個親外婆,他是個愛動愛說話的性子,可那一天卻全程沒有多說一句話,只默默陪在陸銘弋的身旁,哭的不可抑制。
陳慧芝這一次的突發疾病,陸銘弋誰也沒說,只一個人陪着陳慧芝走完了這半程,到了徹底無法挽回的那一刻才通知了陳則。
陳則當時正玩着遊戲,聞聲手機瞬間砸落在地,他驚愕的擡頭,卻看到了面目表情的陸銘弋。
他尚且這樣,更遑論陸銘弋,他無法想象這段日子的陸銘弋是如何過來的。
他不知從何寬慰起,便想到了殷初,那一個他陸銘弋放在了心尖上的姑娘。
可他不過剛說出口,就被眼前人過激的否決掉了。
他沉聲說,“她剛考完試,已經很累了。”
陳則當時便覺得陸銘弋是徹底完了,已經被殷初抓的死死的了。
作爲陸銘弋的朋友這一方來說,他既欣慰又擔憂。
欣慰他終於找到一個徹底喜歡的姑娘,像是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終於能靠岸了,但又擔憂於……
如果以後沒了殷初,他又該怎麼辦。
可當拜祭完陳慧芝先下山的陳則遇到了殷初時,他壞心思的想讓殷初知道,想讓她分擔一點兒陸銘弋的痛苦,所以將陳慧芝的死告訴了她。
他看着少女焦急到瘋的背影突然便覺得,喜歡上殷初,是萬中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