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明懿提到了榮儀貞,葉濯的目光便又朝着人看過去。
那雙狐狸眼中含着的繾綣情誼,是明懿長公主這些年來從未在葉濯眼中見到的。
她脣瓣微顫,不自覺與榮儀貞做起了比較,想起自己皇家長公主的身份,隨即挺直了脊背。
就聽葉濯轉回身來,回答:
“喜歡這個詞太狹隘了,但榮二小姐對臣來說,的確是很重要的人。”
天色漸漸黑沉,巍峨的宮牆綠瓦上空,競相放起了焰火。
璀璨的光影落在宮宴每個人的臉上,映得葉濯眼眸格外發亮。
他的聲音溫朗,在嘈雜的宮宴與焰火聲中清晰地傳進明懿長公主的耳中。
“我在意她,勝過在意我自己。我珍視她的理想,勝過珍視我自己。我希望她無憂、開心、快樂,爲了她過得好,我不在乎付出任何代價。”
“同樣,我敬重她,仰慕她,明白她嬉笑之下的苦澀和艱辛,在我眼中,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好的女子。”
“如果殿下問的‘喜歡’是這個意思的話,那麼,臣是喜歡榮儀貞的。”
明懿長公主呼吸一滯。
不過一句簡短的問話,她想過葉濯或許會笑一下後敷衍,也想過他會顧左右而言他。
甚至還期許過,或許葉濯會矢口否認,再來提醒她不要隨意壞了榮家女的名節。
可她沒想到,葉濯就這樣直白地說了出來,情緒濃烈,連爲了男女之防虛僞的否認一下都不肯。
明懿看向人羣中的榮儀貞。
今夜的她,穿着一身淡粉色金桂折枝錦緞夾襖,領邊鑲着白絨絨的狐毛,柔軟的毛領擋在頸子處,襯得她白嫩嫩的一張圓臉,水眸又圓又亮。
明懿眼中閃過一抹哀痛,連語調都低緩些許:“原來葉大人喜歡那樣的女子。”
“不是。”葉濯否認。
明懿長公主擡眼看她,眼中重新燃起期待。
葉濯絲毫不避諱:
“只有榮儀貞才可以,她是什麼樣子,我就喜歡什麼樣子。換了旁的女子,便是與她一模一樣,也不行。”
這是解釋,卻更像一種警告。
明懿交疊在身前的手捏了又捏。
“今年,陛下有意要爲本宮擇婿,也曾問過我的意見,我沒有給出答覆,不知道葉帝師有何人選?”
葉濯想了想:“駙馬都尉是您的丈夫,不是陛下要任用的官職,臣沒有任何人選。何況殿下天潢貴胄,京中的好男兒很多,您大可以慢慢挑選。”
“就是……”他頓了頓,擡起眸子,很認真地看向明懿長公主,“還請殿下冷靜思量,萬萬不要將不相干的人牽涉其中,壞了所有人的幸福。”
這話已經算是很直白的拒絕了。
明懿臉上一時掛不住。
她緩了些許,聲音發寒,也跟着直白起來:
“葉濯,是你當年不顧得罪景王,私自帶兵將我從和親的路上接回來。”
“是你告訴我,我雖爲長公主,也有追求自己理想和幸福的權力。是你把已經認命的我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因爲你的存在,讓心存死志的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
“如今,你告訴我你喜歡別人?”
宮宴上,不知是誰起鬨,讓榮儀貞彈奏一曲。
她笑盈盈應下,坐在準備好的古琴前,閉目回憶自己獨自飄蕩五十年中,偶然一次在山谷中被琴聖的琴聲吸引到的那天。
幼時,母親鄭秋寧的身子不好,榮儀貞很多時候,是在昭平侯府由秦氏教養長大。
武將之家,平日裏最喜歡的是舞刀弄劍,喝酒賽馬。
這還是榮儀貞第一次聽見這樣悠揚動聽的琴聲,迴盪在山谷間,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旋轉飄搖,如泣如訴。
天地間只她一抹孤魂太孤寂無聊,榮儀貞便跟在琴聖身邊,一跟就是三年。
琴聖教導徒兒的時候,榮儀貞就在邊上偷學。
琴聖獨自撫琴的時候,榮儀貞就大咧咧仰倒在欄杆上閉目欣賞。
再後來,她學成了。
偶爾午夜無人,她還會撥弄琴絃自己取樂。
一張琴,在她飄蕩五十年的孤單歲月中,幾乎是她唯一能夠訴諸心事的夥伴。
重生以來,這還是榮儀貞第一次摸到琴絃。
四周安靜,唯有柳漪雪一聲輕笑:
“有些人就是喜歡裝模作樣,滿京城誰不知她是個不學無術的孽女草包,還彈琴,恐怕連聽都不曾聽過幾次。”
先前跟在柳漪雪身後的幾個女子,爲了巴結肅王新寵的側妃,紛紛應聲:
“就是,你看她遲遲不肯彈奏出聲,就知道有問題,也不知道要裝到幾時。”
“怕不是知道今日宮宴上有不少世家公子,所以故意炫耀的吧。榮二小姐,我勸你還是算了,不會彈琴也沒有什麼丟人的。”
關芝芝站在嫂子蔡氏身邊,一臉不耐煩。
“你們有完沒完?”
她不顧蔡氏的眼神暗示,忍了許久終於爆發:
“從剛才開始就和湉湉作對,這麼厲害的嘴皮子,昌縣雪災死人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一個個用嘴去把人救回來?”
今日她興高采烈的來到宮宴上,本以爲能好好和榮湉湉問問昌縣大雪的事情。
她甚至打定主意要抱怨,爲什麼這樣扶弱濟困的事,榮湉湉不叫上她一起做?
可誰知才來到宮宴,嫂子就帶着她到處交際。
且每與她說話的人家,都是家中有兒子要相看的。
這些人打量在她身上的目光,好像在商鋪子裏買東西,讓她渾身難受,心煩氣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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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漪雪正好撞在槍口上,關芝芝張口便回懟回去,同榮儀貞一樣,絲毫不把對方肅王側妃的身份放在眼裏。
柳漪雪當衆下不來臺,氣得直喘粗氣。
她剛才沒追到肅王,心裏正對自己是否失寵而惴惴不安。
關芝芝是關崇唯一的孫女,放在平時,是柳漪雪上趕着巴結都巴結不上的存在。
她心一虛,想着還要給自己失寵之後留餘地,便真的不敢說話了。
宴上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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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榮儀貞素手輕撥,隨着第一聲輕巧的琴音從指尖漏出,緊跟其後的,是一連串如崑山玉碎、芙蓉泣露般的優美琴聲。
鄭家與榮家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們可不記得,榮儀貞是何時學的彈琴。
秦歸晚眼睛發亮,對鄭樞和鄭宴川解釋:“這孩子現在心思重了,大約是在榮家的時候學的。”
榮淮更是驕傲地挺起胸膛,安慰自己:
“儀貞長大了,在外祖家的時候還知道苦練琴技,爲榮家爭光。”
悠揚琴聲中,明懿長公主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眼中噙着淚珠,語氣盛怒之中又帶着可憐。
“葉濯,你不該戲弄我的感情,這樣對我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