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x年初秋,殷初升高三,學校要求全體高三生晚自習到十點半,出於安全的考量,殷初再次住了宿。
和一些也是外宿轉內宿的女生成爲了室友。
高三的生活是個分界線,高一高二鮮活有動力,高三那棟教學樓卻顯得要沉悶很多,埋首在桌案旁,不知今夕何夕。
殷初永遠的三點一線,空餘的時間全交代給了物理競賽,做卷子做習題聽競賽課。
直到十月中旬,全國物理競賽終於來臨。
他們飛去了京都,那一所在外人眼裏雍容華貴且欣欣向榮的城市,考場定在了京都大的物理學院。
他們提前了一天去的,不厭其煩的將學校裏裏外外的看了一遍,激發起很多競賽學子的動力,目露嚮往與憧憬。
任何一個熱愛物理的學生,最終目標大都是在這所學校就讀。
跟夢一樣,腳踩在這片土地上。
京都氣候乾燥又多風,塵土飛揚,吸入鼻腔中,又澀又疼,殷初是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被泠江溼潤粘稠的天氣養慣了,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剛來的半天內就病了。
流鼻血,咽喉疼,溫軟白皙的一張臉煞白,懨懨地垂着眼,讓人不由跟着心口一緊。
帶隊老師比她還要緊張害怕,他自然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普通學生又花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站在這兒。
隔天下午就要考試了,他們誰都經不起半點意外。
殷初不太好意思麻煩別人,吃了藥後徑直睡了覺,睡的其實並不好,老做夢,光怪陸離又毫無邏輯。
夢裏有很多人,也有他。
他總心疼地抱起了她,哄着她睡覺,問她難不難受,熟悉的聲音入耳,誘着殷初鼻酸眼痠,她堅強的想要搖頭,可到最後還是委屈的點了頭。
很難受,總想哭,殷初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沒有藥能救她。
她哭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間卻又被一大坨的人叫醒,男男女女,熟悉的陌生的,在殷初耳邊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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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着她起來,快起來考試。
說她不起來就是在逃避,辜負了他們的期望,辜負了他們所爲她做的一切。
殷初不想要睜眼,可是身上熟悉的懷抱卻消失了,好像被他們罵跑了。
她惶恐不已,乍然睜大了眼。
太陽落了山,昏暗的屋內靜悄悄的,只餘下殷初急促的喘息聲,空洞又無助。
突然房門被人從外向裏打開,是個跟殷初睡同個房間的女生。
她嘴角掛着笑意,腳步輕快,關上門後看到了牀上坐着一動不動的殷初。
不免關切地問:“殷初?你好點了嗎?”
說完徑直去給殷初倒了杯熱水後遞給她,隨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又問了遍殷初怎麼樣了。
殷初接過水,想要開口道謝,卻有點說不出話來,只得輕微地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好了些。
其實沒有,嗓子很澀,咽口水也會疼,鼻腔裏總縈繞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口乾舌燥,難受至極。
可殷初不習慣在外人眼前示弱,只得自己慢慢消耗。
女生心情看起來很好,目露希冀,“那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哦,明天要考試了呢。”
“我跟你講,我們今天去了京都大學裏逛,學校好大好漂亮,綠植常青,花開得也盛,一進去撲鼻而來的花香味。我們還坐了觀光車,一路上都在看……”
她撐起下巴,眼睛透過透明的玻璃窗,望向外邊,語氣肯定,鼓舞着自己,“我一定要留在那!”
隨後視線投向殷初,繼續鼓舞道,“殷初,我們一起加油。”
許是她的話起了作用,殷初不免揚脣笑開,啓脣很輕很輕的附和着:“加油。”
–
十一月下旬,競賽成績出來。
全國第一的名額有五個,殷初佔據了一個。
校領導瘋了般高興,江萍也是,私下誇了殷初很多回,還特地在班上也誇了幾回。
那會兒班上的人總調侃幾句話,“惹了江姐不要怕,叫一聲殷初的名,比什麼都管用。”
“殷初是江姐親女兒吧,江姐眼裏望女成了鳳的母愛都快藏不住了。”
類似這些,不厭其煩。
學校領導加班加點的做了橫幅,掛在學校大門兩側,隨風飄揚。
標白的宋體寫着——
祝賀我校高三三班殷初同學物理競賽榮獲全國第一
祝賀我校高三一班何野同學物理競賽榮獲全國第三
八卦的學生從校門進來,看着校外掛着的兩幅橫幅,總不住說他們登對。
殷初拿到了證書以及一筆獎金,除此之外還獲得了京都大的保送名額,未來一片坦途。
她在所有人所預想到的最好的那一條路里幾乎走上了終點。
大多數的人以爲殷初可能不會再怎麼來學校了,畢竟如果是換做自己的話,他們自己肯定是不願意來學校接着受苦。
可是殷初沒有,她照常回到了學校上課。
保送名額下來的那一天,殷初坐在房間的書桌上,呆坐了很久很久,半垂着眼看向窗外。
飄窗上嫩黃色的窗簾被吹的一陣陣鼓動着後又偃旗息鼓的落下。
再聲勢浩大的東西也終究會落下。
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如果可以的話。
殷海峯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殷初呆愣着一動不動的坐在窗前,殷初競賽得了第一的事情,他和孟雲玫也知道了。
他們自然感到驕傲,在單位在家附近逢人便誇起自己的女兒來。
可是他們回頭看,卻發現自己的女兒並不高興。
那種無力感說不清,道不明,但殷海峯感覺得到,殷初與他們,甚至是與所有人,豎起了一道通不過的壁壘。
殷海峯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殷初回過頭,望向他,聲音很輕卻又堅定,
“爸爸,我想參加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