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喜歡我,萬一,你像榮淮那樣,我像我娘那樣……等我被你害死的時候,難道我還會有重生的機會,再來找你復仇嗎?”
葉濯一怔。
眼中的暗色倏然褪下。
在他眼中,那個躲藏在大氅後,儘量保護着自己的小姑娘,穿着天青色的襖子,頭上炸着頭碎毛。
明明也見過幾次她出手狠厲,滿身是血的樣子,可在這一瞬間,葉濯依舊覺得她可憐。
可憐到讓他的心都跟着疼了一瞬。
葉濯嘆了口氣,坐了回去,與榮儀貞重新拉開距離。
“我又不是榮淮,你怎知婚後我不會與你相敬如賓?”
榮儀貞白了他一眼,默默將大氅放了回去,跟着重新坐好,嘴裏嘟嘟囔囔:
“我娘當時就是這麼賭的,輸得悽慘無比。我發過誓,絕對不會步她的後塵。”
說着,榮儀貞眼睛一轉,將身子正了正,語氣更加正式,頗有些苦口婆心,活像詔獄中勸犯人交代罪行的語氣。
“葉濯。”
她喚了他一聲:“你想一想,給我放妻書,不單是給我一個機會,也是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所以厭惡我提前將你預想成榮淮那般的壞人。”
“可是你要知道,有時候,喜歡一個人是不自主的,不能由你控制的。現在你這樣篤定,只是因爲你還沒遇見自己喜歡的人罷了。”
“若我們成婚後,你遇見了這個人,你就會想給她葉府主母的位置,想讓她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想將一切與她分享。到那時,你定會覺得我多餘,巴不得除掉我。”
“而我……”
榮儀貞又是一頓,垂下頭,很是不想承認:
“我的確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若你不給我放妻書,絕了我的退路,等我覺得處境危險的時候,說不定會先下手爲強。”
她很認真地盯着葉濯那雙狐狸眼,默默暗示:
“葉濯,你不怕死在我的手裏嗎?”
可對方似乎不吃她的暗示。
葉濯甚至勾起脣角,笑看着她,語氣滿是縱容:
“好啊,如果真有那樣一天,我讓你覺得危險了,你就殺了我。”
榮儀貞氣得瞪大了眼睛。
葉濯這是什麼意思?
“你瞧不起我?你覺得憑我的本事,根本殺不了你?”
葉濯笑容僵住。
他剛才,是這個意思?
正想着如何解釋的時候,榮儀貞略一昂頭,如同一隻驕傲的刺蝟:
“我是殺不了你。但也許,我有狠心能和你同歸於盡呢?”
所有的解釋,在這一刻都哽在了葉濯的喉嚨裏。
他當然相信,榮儀貞向來有這個狠心。
同時,他更覺得心疼。
沒人生下來就會有這樣的狠心。
當年,在北邊桃晚城,葉濯初見她的時候,榮儀貞還是個嬌滴滴的白嫩小糰子。
如今……
他的小糰子,定是受過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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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濯放在膝上的大手隱忍得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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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給你放妻書。”
他答應下來,甚至自己多加了一條:
“我甚至可以多給你幾份,讓你藏在各個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以防意外。”
“萬一哪天,我變了心,你可以隨時將那份放妻書拿到京兆府蓋章,我們便一別兩寬,再無干系。”
這樣也好。
對於小糰子來說,至少是一個保障。
雖然此時,他尚有信心能夠掌控住京城的局面。
但是想到未來自己要做的事情,依舊覺得危機重重。
若哪日他不幸出了什麼意外,葉府失勢,這幾份放妻書,至少可以保證榮儀貞的安全。
若他沒有失勢……
呵。
葉濯眼神危險地眯了眯。
他倒要看看,京兆尹有多大的膽子,敢放走他葉濯的夫人。
榮儀貞眼睛一亮,只覺得自己的勸導對葉濯起了作用,生怕人後悔,當下便在車上翻出紙筆來,親手鋪在葉濯面前。
順便眼神期待地看向他。
還未成婚,就要一口氣寫好幾份放妻書的葉大人,心口憋悶得很。
等看見準娘子這副無比期待放妻書時的樣子,心口的憋悶更重,激得他甚至咳了一聲。
也罷。
這丫頭一直這樣沒有良心。
他早該習慣的。
葉濯的字跡飄逸靈秀,一式三份的放妻書寫完,榮儀貞小心翼翼收在袖口中。
她想好了。
到時候,讓舅母幫忙保存一份。
再給安禾大長公主一份。
最後一份,她自己存着。
至於關芝芝……
榮儀貞想了想後,在心裏直接否定了。
“芝芝是個好人,可惜太不開竅,很是危險。”
這般心思在心頭一繞,榮儀貞順手又從腰間繡包中拿出件東西。
兩手捧着,用指尖蓋住。
“葉大人?”她語調上揚着喚他,輕快中有着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挑逗意味。
“你看這是什麼?”
葉濯心裏正彆扭着,榮儀貞就這樣,雙手捧着什麼東西,突然伸到了他的眼前。
隨即十指綻開,淡粉色的瑩潤指尖,如同夏日蓮池中綻放的荷花。
再朝人手心看去,赫然託着的是榮儀貞不久前親自爲他設計,請江南最厲害的工匠定做的金玉冠。
成色極好的和田白玉上,以金箔仔細鑲嵌着樹枝桂花。
於肅殺的冬日中,那桂花仿若有生命一般,不但在玉冠上傲雪綻放,還有數片金箔做的花瓣飄灑在空中,又簌簌落在地面。
恰似葉濯在安禾大長公主府裏初見榮儀貞的那天。
葉濯心頭暖了暖,剛才的憋悶似乎隨着那和田玉的溫潤而消散不見。
葉濯本以爲,對那日印象深刻的只有他自己。
如今看來,小糰子能設計出這樣的玉冠,便說明,那天桂花樹下的初見,她也記憶尤深。
“喜歡吧。”
葉濯拿過金玉冠後,一路以來的奇怪眼神便溫和了許多。
榮儀貞心裏稍安,剛才逼着人寫放妻書時的那點愧疚直接沒有了。
她放鬆地靠坐回去,隨着馬車搖晃,車簾動了動,榮儀貞順着車簾縫隙看向車外。
“這不是回榮家的路?”
“不回榮家。”葉濯輕輕開口。
也不知從哪裏翻出個錦盒,不似榮儀貞直接放在繡包中的隨意,葉濯用幹帕子輕輕將金玉冠擦淨,隨即小心地放進錦盒中,妥善收好。
然後才擡頭對榮儀貞說:
“自從你發現顧駙馬給大長公主下毒後,我便讓大長公主將計就計。”
“昨夜封印宴,她藉口身體虛弱沒有去,顧駙馬便隨着大長公主一起留在府中,也哪裏都沒去。”
“可是,昨晚出入大長公主府的馬車卻沒有停過,且據我的線人彙報,馬車上都是些沉重的箱子,你猜是什麼?”
顧駙馬……
箱子……
榮儀貞想都沒想,直接說:“是賬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