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兩個月,學校爲高三專門組織了一次破冰活動,目的是爲無趣低沉的高三生活平添幾分樂趣,放鬆一下身心。
一整個年級九個班,都到了寬廣的操場上,午後稍稍溫和了點的陽光照在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讓人眷戀。
仿若真得能掃盡壓抑了許久以來的焦灼與陰霾。
學校從外邊請來了幾個較爲專業的心理老師,說起話來格外有耐心,溫聲溫氣聽在人耳裏,莫名舒心又親切。
拿着大聲公,組織了好幾個參與感很強的多人遊戲,譬如接龍比賽你畫我猜,毛毛蟲競速賽,甚至還有耳熟能詳的丟手絹等等。
https://palace-book.com/ 聖殿小說
上場的人用盡全力,下場的人吶喊加油,沒有考試,沒有習題。
擡頭看,不再是迷茫至極的未來,是光明磊落的人生。
年輕是他們手上最好的籌碼,可以肆意的奔跑,肆意的喊叫,不用顧及他人的看法,只管當下的自己是否足夠快樂。
這時的殷初依舊不太愛說話,只有徐意柔和方秋吟特地逗她跟她講話的時候,才會笑笑。
只是後來,學業越發繁重,她們自顧不暇。加上時間緊,上網上得少了,信息自然閉塞,囿於學校的方寸之地,都快忘了外邊的花花世界是怎樣的有趣。
平時再聊上天,也就不如以往的輕鬆有趣。
更多時間裏,她們說的就都是關於問殷初這樣那樣的題與技巧。
人人都很忙,人人都很累,這一年裏學生開懷大笑的模樣是他們不可多得的寶藏,這就是這次活動的意義。
太陽逐漸西斜,玩樂的時間總是眨眼即過。
最後一個活動,老師們將學生分成了三批,每三個班合在一塊,圍成了一個大圈。
老師站在圓心中間,音樂開始,他們圍着圈轉,最後老師會隨時喊出一個數字,他們需要互相找人抱在一起。
輸得人要繞着操場跑兩圈。
一次又一次的淘汰下來,圈子越來越小,男女幾乎各佔據了一半,留下來的人凝神靜氣的看向中間。
等待着老師發號施令。
他們的老師是個很年輕的女老師,長得很清秀,承受着四面八方虎視眈眈的眼神,笑得很開懷,她眯起眼狡黠一笑。
隨後喊出了幾場下來最小的一個數字。
“二——”
話音落下,大家牽絆着的手紛紛鬆開,拼了命的去拽自己身邊最近的那個人。
男的也好,女的也罷,是個人就行。
畫面亂得不堪入目。
徐意柔和方秋吟今日都玩的很盡興、很認真,殷初就是一路被她們帶到了這局上的。
如今數字落下,殷初自覺往後退,霎時徐意柔和方秋吟就緊緊抱在了一起,方秋吟掛在徐意柔的身上,腳步跺得飛起。
張揚的面容愉悅至極。
殷初想往旁邊走,卻不可避免地被推搡着,人擠人,空氣中散有汗味,耳畔是焦灼的喊叫聲。
殷初微低着頭看腳下,卻突然被一道人影迎面撞上。
隨即殷初的額頭附上了一道溫熱的觸感,直直撞上一觸即離,有點疼,可殷初卻也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頓時便驚愕在原地。
音樂結束,人人都找到了抱在一起的人。
殷初不爲所動,直到看到眼前的少年垂在兩側的雙手擡起,像是想要懷抱住殷初。
殷初的反應極大,像是被按到了底的彈簧突然彈開,她驚得瞬間朝後退了一步,擡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何野。
他親到了殷初的額頭。
殷初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內心卻依舊五味雜陳,殷初知道,自己是牴觸除那人外所有異性的接觸。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殷初也不知道。
她的癮解了,換成了病症。
可救她的藥卻已經離開了。
她只得尋找相似的藥去緩解,就像是之前鬼屋裏與他身影相似的npc,可除此之外,至今的殷初便連相似的藥也找不到了。
女老師拿着大聲公看向他們,喊道,“你們怎麼不抱在一起啊,算是單個還是兩個喲。”
四周傳來打量的眼神,何野抿緊了脣,低垂着眼望向殷初,手依舊保持着微微擡起的模樣。
目光聚集在殷初身上,殷初卻彎腰輕聲道歉,“抱歉。”
隨後直接往橡膠跑道上跑。
這局人數正好,於是殷初走了,何野自然也輸了,他朝向老師微微頷首,隨後也跟着去跑步了。
遊戲依舊繼續,娛樂聲依舊可以響破天際。
殷初矇頭跑着,何野身高腿長,又是男生,幾乎毫不費力就跟上了殷初。
他跑在她身側,遷就着身邊少女的步伐緩慢跑着。
直到大半圈過後,他低聲道,“對不起。”
話落,殷初便停了下來。
四五月的風最像少年,瀟灑肆意,隨着步伐,吹亂了殷初額前的碎髮。
她瘦了很多,下巴微尖,兩頰因爲跑步泛起了好看的紅暈,她依舊美麗,只不過與往常有了幾分不同。
當初她和陸銘弋的事,何野也知道。
他無法過多評價,卻真心羨慕,曾經的陸銘弋能夠擁有她。
或許這個年紀的少年大多有着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豪勇,於是他看着這樣的殷初,還是將自己隱藏了快三年的情懷宣之於口。
他閉上眼,沉沉的呼出了一口氣後道:“殷初,我喜歡你,很喜歡。”
風胡亂的吹,殷初胸前起伏喘息着,聽風將他的話送進耳裏。
下一秒,卻異常堅定的開口:“何野,我不喜歡你。”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當初的陸銘弋,爲什麼可以那般殘忍的說出分手二字。
原來,如果不喜歡的話,是真得會很無情。
便如同現在的殷初對何野這般。
何野聞聲心一頓,不由苦笑,少年撞了南牆,捂着頭卻又不死心的碰了碰牆體,輕聲道,“我知道……”
隨後又固執地問:“那你能告訴我你要去哪個大學嗎?我會努力追上你的。”
殷初搖了搖頭,她的聲音依舊溫柔,猶如江南水汽般清透乾淨,聽在人耳裏充滿了力量。
“我知道你在爭取京都大的面試名額……”她嘴角揚起抹清淺動人的笑容,在日落光輝下,眼裏含着光,“你要加油,替我去看看屬於物理生的天堂。”
話音落下,殷初不再停留,轉身加快了步子朝前跑去。
身後的馬尾輕蕩,身影瘦弱嬌小,那麼美好的一個姑娘,卻在一步又一步的走離了他的生命。
他也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
她不打算去京都大。
可她又要去哪呢?
長達兩年多的物理競賽,一步步走到全國第一的位置上,京都大親自拋下的讓無數人羨煞的橄欖枝……
卻被她放棄了。
–
201x年6月7號,校園外的所有通道被封,人行道暢通無阻,校門口拉起警戒線,校園裏空空蕩蕩,送考的大巴車一輛接着一輛。
泠江一中作爲了考場,殷初沒有回家,依舊住在學校裏。
吃飯、複習、睡覺,與往日沒什麼不同。
開考的第一天,殷初見到了跟隨着大批女老師共同站在長廊兩側的江萍,她穿上了旗袍,沒了往日的那般嚴肅。
看到自己班上的人路過時,就會鼓勵上幾句。
見到殷初時,卻抱上了她。
她拍了拍殷初的背,竟有些哽咽,“殷初,高中三年能教到你,也是老師的榮幸。”
“你很厲害,以後一定要越走越遠。”
殷初莞爾一笑,應了好。
高三一年數不盡的考試磨平了所有的膽怯與緊張,於是再坐在考場上時,殷初的心很平靜很平靜。
她有條不紊的做着試題。
她很聰明,速度也要比周圍人快些,殷初做完了題,就望向玻璃窗外發呆。
細細觀望着這所殷初呆了三年的學校,草木花香,原來離別這麼簡單。
泠江近日陰雲綿延,黑沉沉的烏雲壓在天空上,沒有六月季該有的燥熱。
這場雨要下不下,一直到最後一科外語考試結束,鈴聲響起,校園裏四面八方傳來了學子們的喊叫聲。
羣魔亂舞。
隨之而來,是泠江下起的一場瓢潑大雨。
啪嗒啪嗒的砸落在地,讓人恍惚。
路上行人匆匆躲避,也有的冒雨狂奔。
殷初撐起傘,駐足原地,看向雜亂的四周,許久以後卻將手伸出了傘面。
豆大的雨滴瞬間直直地落在了掌心中,再化爲水流透過指縫流失。
有些涼的刺骨,她下意識蜷縮住了指尖。
雨幕灰白,紙張亂飛,人影迷糊,聲聲鼎沸。
那是一場青春的盛宴,風捲殘雲之後,共食的人起身離去,只留下了她一個。她忍痛收拾了殘羹冷炙,擦淨了桌面,就像來時一般乾淨。
如今,她也終於願意起身離去。
少女漸行漸遠,透明的傘面滴答作響,掩埋了少女藏了許久許久似委屈似呢喃的話——
“陸銘弋,我不要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