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弋剛到m國時,發了一場大病。
他幾乎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總會不自覺的傷害自己與傷害周圍身邊的人,於是那段時間被陸正州請來照顧他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靠近他。
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一直到某一次,陸正州來m國看他。
陸銘弋那會兒靠着牀沿邊坐下,渾身的菸酒味能夠熏天,他墮落至塵埃,污泥遍佈了全身,黑暗完完全全的包裹住了他。
甫一陸正州靠近時,緊閉雙眼的陸銘弋應激般睜開了眼,陸正州坐在高位那麼多年,自詡內心早已足夠強大。
可那一刻,陸正州卻還是被陸銘弋給嚇到了。他的一雙眼紅的猶如地獄來的厲鬼,睜開眼時已經不管不顧地掄起拳頭往他身上砸。
陸正州是一個自尊心多麼強的男人,怎麼會允許自己被陸銘弋打,又怎麼會允許讓自己的兒子成這副模樣。
於是那時的他做了個後來無比後悔的決定。
他將陸銘弋扔進了精神病院,並放話說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將陸銘弋治好。
m國的精神病院沒有國內的那般人性化,聽到陸正州說的話,一味的就只想將陸銘弋“治好”。
那段時間的經歷,陸銘弋不會再去回憶,人生的至暗處無非如此。
陸銘弋想過離開,可是他傷害自己時,會有人綁住他的雙手雙腳,他吃東西反胃時會有營養液輸注,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時,會被強制性地注射藥物安眠。
可是睡着了,夢裏也是極度的不安穩。
很亂。
特別亂。
會有陸正州與梁白曼的爭吵、藏在內心深處梁白曼那日的血腥與陳慧芝在最後時光裏被折磨的不成人樣的樣子。
以及最後,他聽到自己毫無溫度的聲音同一個小姑娘道,“我們分手吧。”
他很沒種的哭了,意識不清醒的一直在說對不起。
而陸靜寧便是這個時候再見到的陸銘弋。
不論是親疏遠近,搭了點親屬關係的家庭裏,大大小小的消息就都會在私底下傳了個遍。
陸家人裏最有錢、地位最高的就是陸正州那邊的直系,陸靜寧家與之對比下完全是不夠看的。
但陸靜寧卻沒多大的羨慕,畢竟貴圈亂。
陸靜寧之前就多多少少聽過了關於陸正州做的那些事,可她最多能做的也就是撇着脣搖搖頭。
而當她再一次從父母閒聊的話語裏聽到的有關陸銘弋的消息時,陸靜寧卻偷偷跑去了m國。
兒時記憶裏的鄰家哥哥變得格外陰鬱,生人勿近的厲害,冷的讓人心裏直打顫。
可以說,那時是陸靜寧救了陸銘弋。
她找到了陸正州,將陸銘弋在精神病院的情況告訴了他,許是他廉價的愧疚心發作,陸正州終於選擇了將陸銘弋從精神病院裏接了出來。
後來的陸正州給陸銘弋找了個業內頂尖的心理醫生,萬幸的是,陸銘弋終於不再反感他人的靠近,他逐漸趨向一個正常人,按部就班的上課治病。
陸靜寧是個樂觀情緒感染能力很強的人,十來歲的她幾乎沒有任何壓力,鬼靈精怪的要命,有空沒空就跑到m國看陸銘弋。
陸銘弋在她的情緒帶動下,於某一天,竟然跟她這個小屁孩講述起了自己心上的姑娘。
他總會毫不吝嗇地用世間最美好的詞彙加冠在她身上。
於是陸靜寧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這個哥哥心裏有個念念不忘的人。
陸靜寧來m國是被陸正州默許的,可他自己卻一回也沒來見過他。
陸銘弋的情緒穩定了許久,還在那一年高中畢業考進了m國裏一所極有名的財經大學。他是頂聰明的人,即便在人才濟濟的學校裏也照樣成績斐然。
陸銘弋也很拼,喝酒喝到胃出血也是常有的事,所幸,大旱過後久逢甘霖,陸銘弋也走上了人生正軌。
等到陸銘弋的成就傳到陸正州耳朵裏的時候,陸銘弋已經畢業兩年了,他已經開始着手回國了,以及……在一步步地侵蝕自己父親的企業。
少年在他不知道的年歲裏已經徹底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不再受制於他,也不再需要他。
那是陸正州第一次在陸銘弋面前佝僂起了寬厚的背脊,彼時的陸靜寧正躲在門外聽牆角。
她聽到陸正州語重心長地說,“你沒必要去做那些傷害陸氏的事情,因爲陸氏從一開始就是你的,阿澤姓的是許不是陸。”
是了,陸正州一個那般大男子主義的人,又怎麼會讓一個私生子成爲陸氏的接班人。
他繼續道,“我去查了阿澤之前對你做過的那些事,是我不好,一直從來都沒有選擇去相信過你,也從來沒有懷疑過,至始至終的一切會是阿澤的自導自演。”
男人抿了抿乾澀的脣,看了眼跟前早已比自己高的兒子,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的垂了垂眼。
“我跟你許阿姨沒有結婚,當初他們央着我去拍了那個婚紗照,我對他們有愧,便沒有拒絕,我不知道阿澤會把照片發給你母親……也不知道這才是導致你母親離世的直接原因。”
“但我終究是虧欠了他們母子,阿澤最近出了意外,雙腿可能會落下個終身殘疾,他已經很可憐了,你們畢竟是兄弟,爸希望你可以原諒他,也原諒爸。”
這場談話幾乎都是陸正州在講,講他的過錯,他的愧疚以及替許辰澤道歉。陸銘弋面無表情的聽着,面目冷硬的像是在看着一個陌生人。
一直到最後,陸靜寧站的腰痠腿麻,才聽到陸銘弋說的唯一一句話,他說:“可我媽已經死了。”
沒有恨沒有怨,只是很平靜的在陳述了一個事實。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意味的是什麼。
有的隔閡從一開始落下了,當時沒來得及補償,後來便就再也不需要了。
陸靜寧看着陸正州離開的背影,沒忍住大膽地在這個長輩身後比了箇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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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m國的最後一天,陸靜寧跟着陸銘弋一塊去看了那個心理醫生,她不是第一次來了,心理醫生看到她也不驚訝,還笑着跟她打了招呼。
那是一場很輕鬆的談話,陸靜寧英文一般,兩人的無障礙交流對自己來說就跟天書似的,於是她無聊的放輕腳步,在屋內來回走動。
那日陽光和煦,照在鐵窗下,在室內落下幾道條條框框的影子,她踩在影子下,無憂無慮的感嘆着這天氣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正正好的。
不知何時,她便踱步到了醫生那側,在桌面上有關陸銘弋的談話記錄裏,看到了標着七八年前日期的那處有一段話是這樣的。
【helackslove,sensitivity,andinferiority.
alotofwordsdon‘tcomeout,andmanypeoplethinkhedoesn‘tneedthem.butactuallynot,heismoreeagerthananyoneelse】
她用着她匱乏的英語詞彙,將這段話翻譯完整——
【他缺愛、敏感、自卑。
很多話說不出口,許多人便以爲他不需要。但其實不是,他比誰都要渴望。】
十八歲的陸銘弋,第一次想要把一個人佔爲己有,但是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內心都在指責他,他不能那麼自私。
於是他拖着陰暗的內心再度離開了自己的光。
人走茶涼,不知不覺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飯館裏的人也陸陸續續的開始離開。
陸靜寧說的口乾舌燥,陷入回憶中終於被拉回,她感嘆的哼了聲。
隨後調整好情緒,拿起一旁的冷飲喝了口後,想起什麼才歪了歪頭輕笑着對殷初補充道:
“哦對了,殷姐姐,我哥他叫陸銘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