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臻不怪她。
他知道，楊阿姨是這世上，真正對他好過的人。
昨天見蘇清芷的時候，臻臻第一眼就覺得，這阿姨真好看。
他心裏悄悄想：要是她當媽媽，該多好啊。
“臻臻？”
何在舟叫了一聲。
臻臻站在客廳中央，整個人僵在原地。
何在舟喊了兩遍，他都沒回話。
他忍不住上前，輕輕摸了摸臻臻的頭。
那一瞬間，孩子微微抖了一下。
“臻臻，工廠尊重你的選擇。要是你不想跟沈叔叔、蘇阿姨住，我現在就去回絕他們。”
這話他說得鄭重。
臻臻一聽“回絕”，臉一下白了。
他的手一下子抓緊了書包帶，呼吸也亂了。
何在舟心頭一緊，這孩子，根本不想走。
他看得出來，臻臻的眼神裏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絲拼命壓抑的渴望。
那不是排斥，而是害怕失去。
這個發現讓何在舟心裏猛地一沉。
他今天剛從醫院出來，順道問了情況。
他原本只是想搞清楚，蘇清芷到底是怎麼跟臻臻搭上的。
可一聽昨天的事，何在舟的心裏充滿了愧疚與自責。
這些年，他們太疏忽了。
孩子在家屬院，受了多少委屈，沒人知道。
“何伯伯……”
臻臻聲音發顫，眼眶通紅。
“我會不會……給蘇姨姨添麻煩？”
他問得極輕。
何在舟怔住了。
這話，他萬萬沒想到會從一個七歲孩子嘴裏說出來。
那麼小的孩子，本該無憂無慮。
可他問的，卻是“我是不是麻煩”。
何在舟忽然覺得，自己和所有人，都欠這個孩子一句對不起。
他用力吸了口氣，才勉強穩住情緒。
他伸手把臻臻拉到跟前，輕輕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臻臻，蘇阿姨和沈叔叔想收養你，不是隨口一說。他們真把你當自家孩子想的。你哪是麻煩啊？你明明是小天使。誰家有你這樣的孩子，那是祖上積德了。”
何在舟心裏清楚，之前幫他找過好幾戶人家，一開始都說願意領養臻臻。
可後來一深入聊，問題全來了，補助金有多少？
真正心疼孩子的，一個都沒有。
有人甚至聽到“孩子有輕微哮喘”時，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臻臻，你可棒了，聽話又懂事。”
何在舟的聲音放得極輕。
“工廠裏的叔叔們，哪個見了不抱你、逗你？上次炊事班老李還說，你吃完飯主動收碗，比他家那皮猴兒子強多了。警衛連的小張每次巡邏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那小傢伙在不在’。他們都誇你呢，說你眼睛亮，心也亮。”
臻臻低着頭，腳尖在地上輕輕蹭着。
“可……他們最後都沒要我。我知道，我是個累贅，他們嫌我煩，才走的。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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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別人家的孩子都能有爸爸媽媽，就我不行？”
何在舟心裏一酸。
他蹲下來，把臻臻整個摟進懷裏，雙臂緊緊環住那小小的身子。
“臻臻，有沒有可能……他們沒出現，是因爲你在等對的人？”
“蘇阿姨疼粥粥，你見過她半夜起來餵奶嗎？孩子一咳嗽，她立刻就醒了，摸額頭、試體溫，連覺都不睡。沈叔叔嘴上不說，可夜裏還偷偷給他蓋被子。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他輕手輕腳地進房間，生怕吵醒孩子，結果自己凍得直搓手。”
“他們會一樣對你，真的。”
“蘇清芷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人。她看你的那一眼，是打心底喜歡。沈叔叔雖然話少，但他願意帶你去工廠參觀，願意蹲下來聽你說話，這都不是假的。可如果你不想，咱們就回頭，不勉強。何伯伯不會逼你進一個你不想要的家。”
他不想逼孩子做選擇。
再小的娃，也有自己的心。
他們能感受到善意，也能察覺敷衍。
硬塞進去的家，住不安心。
他芷願臻臻慢一點，也要讓他選一個能真正捂熱他心的地方。
臻臻擡眼瞧了瞧何在舟。
腦海裏全是粥粥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
還有蘇清芷彎着眼對他笑的樣子。
昨晚他做了個夢。
夢裏，他們仨一起吃晚飯。
他坐在中間，蘇阿姨給他夾了一塊肉。
沈叔叔雖然沒說話，可看他碗裏米飯少了，默默添了一勺。
粥粥還把自己的小勺遞過來。
“哥哥，這個好吃。”
那頓飯，他吃了兩碗。
夢醒後，枕頭是溼的。
不是哭，是太想太想，夢太真了。
他在心裏一遍遍問自己。
如果去了，他們會嫌我笨嗎？
可如果不試，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家。
“何伯伯……我想當蘇阿姨的小孩兒。我一定聽話，不淘氣。我可以幫着照顧粥粥，端碗、遞毛巾……我會做小大人。蘇阿姨那麼好，臻臻也想……做個不讓他們操心的好孩子。”
何在舟眼眶一下熱了。
這孩子背的太多，連“被愛”都像偷來的。
他站起來，緩緩牽起臻臻的手。
臻臻想抽回來，手縮了一下。
“伯伯……我是不是……又惹禍了？”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怕。”
“伯伯帶你去。你親口跟他們說，好不好？他們聽了一定會哭，不是因爲難過，是因爲太開心了。”
臻臻心裏打鼓。
他們會真高興嗎？
過去每一次靠近“家”的希望，最終換來的都是更深的失望，甚至懲罰。
他縮在何在舟身後，一步一挪，慢慢走進醫院。
病房裏，蘇清芷和沈知昱都沒走。
就連平時翻天覆地的粥粥，也乖乖坐在小椅子上，自己玩着積木。
蘇清芷盯着門口，手指捏着被角。
“阿川……臻臻……會願意嗎？才認識一天，他都不認識我們。萬一……他還是害怕呢？”
她不敢轉身，只盯着門縫，心跳得像要跳出來。
其實打定主意要收養臻臻，不是一時衝動。
最開始，她只是覺得這孩子懂事、安靜，說話輕聲細語，連走路都怕發出聲音。
後來聽人說了他的事，心裏猛地一揪。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就一個人扛了這麼多？
蘇清芷自己也小時候捱過欺負。
那時候她瘦小怯懦，村裏幾個調皮的娃總圍住她推搡。
她哭着跑回家，想找王春花討個公道。
可王春花不光沒幫她，反而板着臉說。
“別人咋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你是不是哪兒招人煩了？”
那一句話，扎進她心裏整整二十年，一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