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看這丫頭離經叛道,沒想到還有這麼大的膽子。
心潮澎湃之際,大地震動,是遠方馬蹄的聲音。
榮儀貞和鄭宴川警惕地站起,所有人默默握緊了身上的刀劍,直到遠處葉濯和鄭樞的身影逼近時,才鬆了口氣。
四目相對。
葉濯勒馬停下,趕到她面前,將榮儀貞四下檢查了一遍,然後才笑問她:
“怎麼樣?榮小糰子,殺個痛快了嗎?”
一向愛乾淨的葉濯,此時臉上沾了灰塵和血跡,很是狼狽。
但他眼睛錚亮,血跡將那雙狐狸眼中的風情遮蓋了些許,只剩下少年將軍得勝歸來的英氣颯爽。
“痛快!”榮儀貞回答他,還踢了一腳旁邊縮成一團的人,示意給葉濯和鄭樞看,“我還擄回來了一個戰利品,準備送給歡兒試藥用。”
“就是可惜,沒能捉到應彪。”
話落,葉濯擡頭與鄭樞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是果然如此的笑意。
葉濯轉身,從馬上解下一個布包,打開後,將裏面的東西蹴鞠似的踢到榮儀貞面前。
是個人頭。
待人頭滾了幾滾,正撞在榮鏡明腳邊停下,榮儀貞才看清,那是應彪的人頭。
榮鏡明也看清了,哭喊道:“爹!”
沙啞哀嚎,哭得人嗓子都覺得疼。
鄭樞道:“你連一貫寵愛你的祖母都能殺,不過是個沒有幾天感情的生父,別裝孝子了。”
榮儀貞擡眉:“他把榮老夫人殺了?”
“就是他殺的!”遠處,榮笙的聲音淒厲傳來。
榮笙不顧一切上前,狠狠給了榮鏡明一腳:
“母親做了那麼多錯事,貞兒都能饒她一命,還允許我們給她養老。”
“她不過是想念你,想看看你,你就殺了她?畜生!枉費母親她對你那麼好!”
葉濯解釋:“三叔家在外城,本來該由我接,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們自己跑進城中來了。”
花素霜柔柔弱弱地扛着個鋤頭解釋:“我們這不是聽見出事了,怕你和貞兒吃虧嘛。”
榮儀貞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接過她手中的鋤頭,問:
“三叔,三嬸就打算用這個保護我啊?”
榮笙撓了撓頭:“三叔沒本事,但三叔不許別人欺負你。”
榮儀貞心裏一暖:“我有本事,以後我保護三叔三嬸。”
衆人嘻嘻哈哈樂成一團,說好休整一番後,朝着隆化山趕路,與來接應的隆化山以北兵馬匯合。
皇宮中,順章帝還在思量着,等這場風波過去,如何奪走鄭家的兵權。
如何治葉濯的罪。
肅王這樣沉不住氣,提前動手,倒是讓順章帝滿意。
葉濯勢力越來越大,從前還要靠他壓制景王和肅王。
現在景王倒了,肅王謀反被緝拿,自然也要抄家問斬。
所謂‘狡兔死,走狗烹’,既然沒人再對他的皇位構成威脅,那他也就沒必要留下一個葉濯了。
正想着,外面小太監慌張來報。
“陛下,肅……肅王已經攻進宮門了!”
順章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小太監哭喪着臉:“肅王,已經攻進宮門,正往這邊過來,禁衛軍只怕抵擋不住哇。”
“葉濯呢?”順章帝慌張又憤怒,“鄭樞呢,這些人都是幹什麼吃的,怎麼會讓人這麼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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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和六年。
順章帝退位,肅王登基,年號興和。
新皇后宮無人,廣選秀女,大興土木修建行宮,百姓的日子更加不好過。
隆化山以北。
榮儀貞和葉濯各自帶領一對兵馬,校場內比試。
鄭宴川和陳澈瑾因爲研究佈防圖吵得臉紅脖子粗。
儀歡研究出了一種讓人痛不欲生的毒藥,無色無味,病程漫長,試用在了榮鏡明身上。
因爲沒掌握好劑量,榮鏡明痛了三天,口吐白沫,眼看要活活疼死。
薛一白一邊施針救人,一邊罵自己當初爲什麼要收下儀歡這麼個學生。
花素霜在京城外城管理成衣鋪子的時候,就有了不少做軍服軍鞋的心得。
到了隆化山以北,她和秦歸晚、蔡靜等人一起,組了個成衣坊。
僱傭當地窮苦婦女,每日爲軍中兵士們製作衣衫鞋襪。
榮笙做起了生意,偶爾要走商隊,每次回來,都能帶來不少新鮮玩意。
一晃時間過去大半年。
夜裏。
葉濯做了個夢。
夢中,葉濯好似經歷了屬於自己,又不是自己的一個人的一生。
在那裏,他沒有遇到榮儀貞,直到後來,隆化山以北發展得越來越好,自己與順章帝平分江山時,遇到了一場刺殺。
那天,刀尖閃着寒芒,眼看要扎進他的心口。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女子的身影突兀出現在他與刀尖之間:
“葉濯!小心!”
她雙手握住刀尖,手腕上的虎頭鐲亮閃閃的。
等葉濯閃身避開,身邊護衛殺掉了刺客時,那女子的身影如她突然出現一般,又突然消失。
是小糰子。
是他一直在找的小糰子。
他不信鬼神之說,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小糰子,讓他不得不信。
葉濯開始在宮中求仙問道,翻遍經書古籍,從未有人提過有這樣的經歷。
又過了很多年。
他從年輕時就派去找小糰子的人,在一處無人涉足的懸崖山谷處,發現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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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屍體腕上的鐲子,正是葉濯苦苦尋找了多年的虎頭鐲。
老年帝王一口鮮血噴涌在那白骨上。
按照這些年在經書上看到的內容,他抱着小糰子的屍骨等到晚上。
月圓之夜,葉濯命人做法發願,以自己的帝王命格,向老天兌換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一次,他不要再錯過小糰子。
不要她的白骨上傷痕累累。
他不想做皇帝,只想要她。
“以我帝星之命,換她重生。”
葉濯緩緩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舊和小糰子在隆化山以北的臥房裏。
耳邊,傳來榮儀貞的夢囈聲:“葉濯,不要!”
榮儀貞做了個夢。
夢中,她回到了前世,看見了自己在山崖下的屍體化成了一堆白骨。
而白骨旁,跪着個嚎啕哭泣的老人。
那人頭髮花白,背脊佝僂,手指發顫卻死死抓住了她腕間的虎頭鐲,沙啞道:
“小糰子,果然是你。”
夢中的畫面流轉混亂,她飛速看過了葉濯的一生,這才恍然明白,爲什麼不信鬼神的葉濯,會在後來求仙問道。
也明白了,她到底是如何被命運選中,擁有重來一世的機會。
夢中,葉濯抱着她的白骨,顫巍巍坐在月光下,口中喃喃:
“以我帝星之命,換她重生。”
榮儀貞猛地驚醒,正好對上葉濯正看着她的眼睛。
“葉濯?”
“我在。”
寂靜的黑夜中,殘燈如豆搖曳。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榮儀貞小聲開口:“我剛才,好像夢見了你的前世。”
葉濯點頭:“我也夢到了。”
榮儀貞道:“所以,是你用自己的帝王命格,爲我換來了今日的機會?”
“我不知道。”葉濯老實回答,因是在夜裏,兩人藏在牀帳中,說話聲音極小。
“不過……小糰子,如果真是我用帝王命格換來的,那這對我來說……”
“實在是太划算了。”
話落,葉濯欺身過來,一手攔住榮儀貞的後背,一手在她身上不安分地遊移,彷彿……
他真的在夢中經歷了一生。
此刻,想念榮儀貞,想念得緊。
幸好他換了。
這不單單是榮儀貞的機會,也是他葉濯自己的機會。
興和三年。
隆化山以北自立朝廷,擁立榮儀貞爲女帝,年號昭宸。
興和五年。
新帝發兵大雲,三個月後,奪取京城,囚禁姜氏皇族於外城行宮。
昭宸二年。
女帝大張旗鼓,將母親鄭秋寧的屍骨從榮家移出,葬入皇陵。
月圓之夜。
宮內高牆綠瓦,亭臺之上,紅帳軟枕,葉濯紅着眼睛嗓音沙啞:
“湉湉,你比小時候,可愛多了。”
榮儀貞穿着一身明黃色金龍長裙,小腹已經微微隆起,挑逗似的擡起葉濯的下巴,問道:
“葉大人,你的人當初都擁立你爲皇帝,爲什麼只有你支持我來做皇帝呢?”
葉濯低頭,含住了她的指尖,又親吻一番,才仰頭看着月色道:
“夫妻之間,我的帝王命格用來換我們重活一世的機會,你的帝王命格用來保證我們這一世恩愛相守。”
“我爲什麼不同意?”
如果命運註定兩個擁有帝王命格的人,不能同處於一片月色之下,那麼,他俯首稱臣,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昭宸三年,女帝生女,立爲皇太女,取名鄭念。
同年,立葉濯爲君後。
多年後的史書上,提起昭宸年間,記錄道——
帝后恩愛共治天下,百姓安居,四海昇平,史稱‘雙聖臨朝’。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