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辰澤第一次見到祝節,是在初三的那年。
彼時的陸銘弋十四歲,母親剛剛離世不久。
許是梁家人的刻意隱瞞,消息傳到浦城時,梁白曼已經成了一抔灰入了黃土。
陸正州沒見到梁白曼的最後一面。
陸正州這人,能夠心安理得的處置自己一堆的鴛鴦債,但卻永遠無法否認自己真正愛過的人,只有梁白曼一個。
那年藝術學院裏最漂亮的那隻白天鵝被他折了翅,便再也沒飛起來過了。
那段時間陸正州的反常是顯而易見的,相處一室的低氣壓讓許辰澤越發的懂事乖巧。
許琳向來柔弱又聽話,他在母親的撫養下也養成了慣會察言觀色與討好他人的性子。
母親總會偷偷拉過他,對他說,“阿澤一定要更乖一點,再乖一點。”
他明白母親的意思,人總是貪心的,想要的永遠只有更多、更多。
他們都在等,等陸正州徹底忘記那對母子的時候。
可是他們註定等不到了。
梁白曼離世的消息傳來不久後,許琳便慌張的找了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親哭的如此撕心裂肺,泣不成聲。
他們躲在房間內,許琳用手死死捂住了嘴,豆大的淚滴從盈潤的眼眶中噼裏啪啦的落下,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
昨夜的陸正州再度輾轉難眠,奢華的落地窗透過紗簾落下隱隱約約的光澤,他突然啞聲開口,“我是不是錯了。”
從來沒人教過他什麼是所謂真正的對錯,他向來覺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便就該想盡辦法的得到,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二十五歲的那年,他或許本不該走進那座禮堂的。
夜色濃稠,他做下決定,要把陸銘弋接回來。
而躺在身側的許琳早已淚流滿面。
梁白曼帶着陸銘弋離開以後,她兢兢業業的在陸正州身邊沒名沒分的照顧了他四年,可他對她卻從來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感情。
她總想要更多,可他卻什麼都沒給她。
即便同是兒子的許辰澤,也姓的是許,而不是陸。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許辰澤的手臂中,不知不覺中,他早已比她高了許多。
她顫聲,“阿澤,你要幫幫媽媽。”
於是第二天,許辰澤主動向陸正州提起了陸銘弋,少年的氣質乾淨出塵,無害的讓人心軟。
他說,“爸爸,我能不能去找哥哥。”
–
許辰澤轉到泠江時,泠江一中初三已經開學了一個多月,陸正州雷厲風行,不僅在這個緊張的時間段把許辰澤塞了進去,大手一揮還捐出了一棟樓。
這也導致轉學當天,許辰澤是由校長親自對接的。
結束後,就讓他四處轉轉熟悉一下環境,明天正式上課。
他走出空調房,未散的暑氣撲面而來,十月份的泠江要比浦城悶熱上許多,青天白日下烈日灼得人眼睛泛疼,薄薄的眼皮子袒露出青筋來。
所有人都在對他笑臉相迎。
他深吸一口氣,轉眼卻與一個明豔少女面面相覷。
少女扶着欄杆,慄棕色的長髮高高紮起,她歪着腦袋,長髮便隨着動作偏向她的右側。她的情緒看起來並不高漲,身子不自覺的左右輕輕晃動着。
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淺棕色,乾淨又透亮。而那雙漂亮的眼睛,好奇且專注的、卻也只是很短暫的在他的身上停留片刻。
因爲下一秒,初三年級的班主任辦公室裏便走出了一個俊逸的少年,四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改變很多。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角落裏膽怯偷窺別人生活的人,而陸銘弋也不再是他印象中那個矜貴的令他處處羨慕的小男孩。
他的神情如死灰般不起絲毫波瀾,高挑的身形有些瘦削的厲害,許辰澤知道,這是他母親死後他第一次來學校。
不待他有什麼動作,明豔的少女已經率先靠向了陸銘弋,她像是下意識地想要去拉少年的衣袖,可不過剛剛伸出手,便又縮到了身後。
他們並肩朝着一側的樓梯走去,少女的身材纖細又高挑,千篇一律的純色白t也被她穿的頗爲好看,她聲音如她人般清亮明豔。
細細同少年說話,“阿弋你不要難過啦,梁阿姨在天上看到了肯定會不開心的……”
少女的聲音很生動,一句又一句的沒有停下來過,即便自始至終,少年都沒有回答過她。
許辰澤離他們其實沒有很遠,他在另一側走廊的盡頭,而他們離他不過幾十米罷了,哪怕他們只是偏個頭就可以看見他,可是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看到他。
又或者,看到了,但並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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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節是陸銘弋的小跟屁蟲。這是班級裏大家心照不宣的祕密。
許辰澤從不避諱他與陸銘弋之間的關係,甚至於他總是會有意無意的提起他。他不知道陸銘弋並不喜歡他,甚至稱得上是厭惡。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他,他也會討厭破壞自己家庭的私生子。
可他就像是爲了故意膈應他般,總會把他們牽連在一塊,看周圍或八卦或不善的目光。
別樣的目光有很多,但許辰澤唯一能記住的就是那抹煩躁卻又淡漠的目光。
她像是高傲的公主睥睨着髒兮兮的乞丐,在他與陸銘弋之間的每一場劍拔弩張最後鬧得不歡而散時,少女都會不悅地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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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短促、很短促。許辰澤知道,比起他跳樑小醜般招惹是非的模樣,她更在乎的是,爲什麼陸銘弋今天又不理她?
十四歲的許辰澤不懂什麼叫喜歡,他只是遵從本能的想要引起少女的注意力。可即便後來情竇初開,他也始終不認爲自己那是喜歡祝節,他總以爲自己是不願看到陸銘弋身邊有那樣好的人陪伴他。
羨慕也好,嫉妒也罷。
許辰澤本就是個被養壞了的人。
可是四年後再度來到泠江的他把目光放到了依舊是陸銘弋身邊的人殷初身上時,卻發現。
他對祝節,就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