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宜納采,宜嫁娶。
這個日子是由殷初選定的,是陸銘弋生日的那一天。他不喜歡過生日,因爲那一天的到來總會讓他覺得血淋淋的痛苦,可她想要告訴他的是他是值得被期待的存在。
最起碼往後未來的這一天,都是他們幸福的象徵。
婚禮地點定在了泠江最爲瑰麗壯觀的教堂中舉行,哥特式教堂極具歐式的風情與浪漫,教堂式的婚禮象徵着婚姻的神聖與忠貞,花團錦簇,芳香四溢的白玫瑰鋪了滿道。
明亮又聖潔。
這一場婚禮莊嚴又盛大,是他們籌備了近五個月的成果,殷初與陸銘弋工作之餘全用來往返泠江,大到婚禮策劃,小到每一束鮮花,都是他們用了心挑選的。
凌晨五點,殷初作爲新娘便早早起了牀,坐在梳妝鏡前任由專業人士爲她進行裝扮,這些都是之前試好了的,但等妝造完成以後,化妝師還是不由爲此感慨,
“殷小姐,你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
殷初的眉眼盛着柔情,嘴角弧度始終下不來,她的狀態十分的好,即便她幾乎一夜未睡。
聞言,她很淺的笑出了聲,溫柔萬萬分。
婚禮的來賓都是他們的親朋好友,都帶着最爲真摯的祝福前來觀禮。
以及包括許久不見的陳則。
陳則大學上的是泠江本地的大學,畢業後就做起了攝影記者,帶着臺攝影機走南闖北,領略了我國的大好河山以及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
他的攝影風格很獨特,讓人覺得自由又無畏,用自己的方式去丈量與熱愛着這個世界。
彼時的陳則正在北非的撒哈拉沙漠中拍駱駝,聽聞陸銘弋結婚的消息,馬不停蹄地就趕了過來,人看起來黑了一大圈,身材壯碩了不少,看起來格外有力。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很亮,整個人充滿了生機。
婚禮開始前他匆匆見了陸銘弋一眼,許久未見的兄弟依舊有默契,他們相擁,陳則咧着嘴在笑。
那是說不出的奇妙。
兩個少年曾並肩着走過了許多個日日夜夜,卻在時間的推移下不知不覺地走向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們相交後離別,然後再相交。
他們沒有永遠的錯失,恍然相見的那一刻,好像他還是他,而他們依舊是他們。
婚禮進行時,悠揚的鋼琴曲響在偌大的禮堂中。
陳則混在了攝影師行列中,在主持人邀請新娘入場的那一刻,同周圍的攝影師一塊,將鏡頭對準了大門。
新娘穿着隆重繁複的婚紗,盤着溫婉端正的髮髻,戴着極長的白色頭紗,挽着自己父親的手臂,眉眼含笑。
女人比記憶中的少女要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體態微微豐腴了些,面頰白裏透紅,漂亮的眼睛靈動溫柔,有着妝容掩蓋不住的嬌俏與希冀。
他的攝像頭跟隨着新娘的腳步,一步又一步的往前移。
他默默數着,數到二十一的時候,新郎已經闊步走了過來,他們站定着,任由新娘父親將新娘的手珍而重之地放到了新郎的手心中。
他鏡頭向上,看到男人意氣風發的面容。
長輩常說,年少的感情最是經不起推敲,不談離別,光是想要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都會有數不盡的矛盾涌出,很少有人會有耐心在衝過重重枷鎖後依舊愛對方如初。
所以到最後明明是最濃情蜜意的小情侶都會走向相看兩相厭的地步。
他從不對此做評價,卻也聽多了他人不得善終的愛情故事。
這是第一次,他那麼直觀的感受到,年少的愛原來可以這麼長久,長久到讓人相信永恆,讓人有衝破一切的勇氣。
他不禁笑着感慨,“少年時代,那個坐在摩托車上抽着煙的男孩終究還是娶到了那個班級裏最溫柔的女孩。”
–
婚禮結束時已是半夜,殷初穿着緞面材質的敬酒服,面頰染上了濃濃的緋紅,陸銘弋更甚,實實在在的被人灌了一夜的酒。
他面色不改,體溫卻逐漸攀升着。
陸銘弋包了晚宴所在的那一棟酒店,供來往的客人休息,彼時他正牽着殷初的手,送別婚禮上的客人。
他們的房間在酒店的頂層。
一切塵埃落定後,滿身的疲憊瞬間接踵而至。殷初腳踩高跟鞋待機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昨晚也幾乎是一夜未睡,大腦卻興奮了一整天,此刻鬆懈下來,累的幾乎渾身都是軟的。
一碰到沙發,她就沒忍住倒了下去。
陸銘弋順着坐在了她腿邊的沙發上,眼神停留在女人的身上,目光灼灼。
他們久久未言,沉默在黑夜中放大,寂靜無聲卻有着從未有過的心安,直到沙發上傳來女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男人才捨得去叫她。
他捏了捏女人的手指尖,輕聲喚,“先洗澡。”
殷初半張臉陷進了沙發中,過了好一陣兒才有力氣說話,語氣像貓兒在跟主人撒嬌般親暱,“好累呀……”
“我幫你洗。”男人直言道。
殷初瞬間一激靈,偏了偏腦袋,將臉半露了出來,正要拒絕,就被人直接攔腰抱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就要掙扎,手緊緊拽着他胸膛的衣服,做起了一番思想鬥爭,但很快她就想通了。
其一是她確實累的手腳發軟,真讓她自己來可能真不太行,其二他們已經領證結婚,徹底的合法了,況且……今晚還是他們的新婚夜。
她不想矯情。
於是就這樣通紅着臉埋進了男人的胸懷中徹底不動了。
耳畔突兀地響起男人的輕聲一笑。
帶着幾分旖旎的曖昧。
她渾身如火燒般旺。
但男人沒有做任何越矩的行爲,只是規規矩矩的給她洗澡,浴缸裏裝滿了溫熱的水,男人帶着自己的妻子進入水中,足以卸下滿身的疲憊。
玫瑰花味的沐浴香包圍周身,男人溫熱的手心揉搓着女人每一寸嬌嫩的肌膚,動作悉心溫柔。
直到——
“阿春,你是不是晚上吃多了點?”男人寬厚的手掌摩挲着女人微微凸起的肚子,有幾分擔憂。
吃撐了不好睡覺。
殷初靠在浴缸的邊緣,烏髮垂落,遮住她半張緋紅姣好的面容,漂亮的杏眼輕輕閉着,聽到動靜迷迷糊糊的哼唧着,不知到底聽沒聽清男人說的話。
陸銘弋不由無奈一笑,將人抱在懷中,輕輕地給人揉着肚子。
午夜降臨,樹影婆娑,黑夜越來越深、越來越深。
殷初獨自走在一望無際的黑暗中,四處陰涼透風,她緊緊懷抱住自己,想要回去,卻好像被什麼推動着一直往前走。
直到眼前如剝開雲霧般慢慢清晰起來,她終於看清自己身處什麼地方,這裏人人身着病號服,拿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喃喃自語。
讓人突感壓抑。
畫面一轉,她進入了一個房間中,四周牆壁花白到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病牀上微微凸起,昭示着那裏躺了一個人。
她突然有了預感般,開始渾身的顫抖起來,遲遲不敢走上前去看清那人。直到門被人打開,身着白大褂的人帶着護士走近,護士熟練地打開藥劑,將藥物面無表情地注射到那人體內。
男人掙扎一瞬,發覺四肢依舊被控制着,於是便不再掙扎,任由他人來來往往的對他進行所謂的“治療”。
殷初站在一側,早在針孔對向那人時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而她卻什麼也觸碰不到。
她想要開口大叫,卻發現她出不了聲,甚至她連那人的臉都無法看清,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畫面那麼模糊,殷初卻有着無比真實的感受。
好像她就置身於其中,可她卻什麼也做不了。
這樣“治療”的日子反反覆覆,太陽照常東昇西落,病房內厚重的窗簾卻日復一日地從未拉開過。
周遭都是灰濛濛的,牆體卻是花白的,她同那人一樣快要分不清日夜了。
這周遭太過寂靜,靜到她好像已經聽不清病牀上那人是否還有呼吸聲,只有病牀旁高檔昂貴的儀器在發出一陣陣的聲響,冰冷到讓人遍體生寒。
直到某日儀器發出了急促劇烈的滴滴聲,彰顯着病牀上那人情緒的不對勁,他從夢中醒來,不受控制的開始情緒激動,想要掙脫周身的桎梏,瞬間就引來了大片的醫護人士。
他們上手按壓,將人四肢固定,卻換來那人越發劇烈的掙扎,四周響起從未有過的嘈雜,男人喊聲撕裂,久未開口的嗓音格外喑啞。
殷初終於忍不住地放聲大哭,淚眼婆娑,模糊了一切,可她擦盡淚水時,卻發現她能夠看清病牀上的人了。
男人瘦了許多,脣瓣發白乾燥,目光暗淡無光。
他們視線交匯,殷初哭到渾身顫抖,咿咿呀呀地說不出一個字,可最後,她卻看清了男人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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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阿春。
–
殷初從夢中驚醒,出了一身冷汗,她胸口跳動劇烈,久久無法平息,雙手掩面,淚水滲進指縫中。
等到她終於冷靜下來,纔想起自己如今身處何處,落地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殷初從未覺得幾個小時可以這麼漫長,漫長到她好像實實在在的經歷了數月,那場至暗無比的畫面依舊曆歷在目。
知道與切身經歷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殷初初次在陸靜寧聽到陸銘弋在國外的日子時就已經心疼到不受控,如今更甚。
她不知道這個夢意味着什麼,她只知道心很疼很疼,疼到像是有無數的針在扎着,讓她窒息到呼吸不上來。
太疼了。
實在是太疼了。
疼到她不敢讓情緒多鬆懈一分,怕會再度回憶起那個畫面,疼到她第一次那麼厭惡一個人,即便那人是他的父親。
她不明白,陸正州爲何可以做到如此的狠,狠到讓那麼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變的不人不鬼。
她太恨了。
恨到最後,又恨自己爲什麼不能抱抱他。
她從未如此無力過。
無力到恐慌,直到目光觸及到身側躺着的男人,她再度不受控地落下了淚來。
夢中的人與眼前的人重合上,這次她終於抱緊了他。
她指尖顫抖着,細細撫摸着男人稍顯疲倦的面容,她知道他最近很累,不僅婚禮的事宜親力親爲,還爲了給她一個完美的蜜月之旅,將所有的工作擠壓到了一起。
她心疼至極。
壓抑不住地湊近他,在他微涼的脣瓣落下一個溼潤旖旎的吻。
隨後想起些什麼般,將手心移向自己的肚子,感受着原本平坦的肚子隱隱有了幾分圓潤的弧度,終於輕輕地笑了起來。
她還未來得及告訴他。
–
少年啊。
別再慌張。
我們註定了是要幸福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