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儀貞兩手下意識摩挲着衣衫的布料,想到了一個人——關芝芝。
昨日她與蔡氏和關芝芝走得很近。
這事出乎她的意料,大概也驚到了葉濯。
按照前世的時間來算,泰和五年,葉濯扳倒了關崇成爲新的內閣首輔。
而此時,正好是泰和四年末。
是葉濯與關崇在朝堂鬥爭上,最焦灼的時期。
她閉了閉眼。
有點生氣自己一個不小心,就這麼攪了進去,多了一重麻煩。
她擡起車窗的簾子,打算吹吹冷風,醒醒神再想一想等下見到葉濯該如何應對。
卻不想,才一擡起簾子,就見到街邊一角圍聚了不少人。
她好奇多看了兩眼,恰好行人走動,露出一條縫隙,讓榮儀貞一眼認出個人。
這人出氣多進氣少,渾身是傷,倚坐在街邊閉着眼睛,臉色青白,很是嚇人。
是玄三。
一個被江湖組織棄用並追殺的影衛。
前世,榮儀珠在大街上救下他。
爲報救命之恩,玄三認榮儀珠爲主,幫她做了不少骯髒事。
說起來,這人前世可是矛盾得很。
一方面幫着榮儀珠做壞事,一方面又有着自己的道德標準,行補救之事。
連榮儀貞自己都敗在玄三身上過,被榮淮懲戒,禁足斷了三日飯食。
那天晚上,前腳害過她的人,後腳又偷偷來送食物。
那種割裂感,讓榮儀貞對玄三印象深刻。
“停車!”
她喊了一聲,紫電趕忙吩咐車伕。
馬車停住,紫電和青霜按照要求,一個把看熱鬧的人羣引走,另一個同車夫一起,將幾近昏迷的玄三擡上了車。
前世,鄭秋華在半山茶室陷害成功。
第二天一早,和榮儀珠一起到街上挑選首飾衣衫慶祝。
如今,風水輪流轉,母女倆第一步就沒成功。
鄭秋華被禁足在院中養腿,連帶着榮儀珠都被榮淮大罵一通。
整個灼華院愁雲慘淡,沒人有心思上街,自然也遇不上玄三。
那麼……
現在,玄三是她的了。
……
醉仙樓頂層。
葉濯站在窗邊遠眺。
老遠看見架華貴的馬車,慢行在街邊。
他眸光銳利,一眼看清了挑起車窗簾布的女子便是榮儀貞。
隨即蹙眉,又看着馬車停下,她的丫鬟紫電和車伕一起把個男人往她車上擡。
等安頓好後,車伕揚起鞭子,竟就這麼把馬車駕走了。
路過醉仙樓而不入,轉過街角往醫館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榮家的馬車,葉濯才收回目光,臉上慍色明顯,語調發沉:
“鶴頂,去查,榮二小姐帶走的那個男人是誰。“
鶴頂一怔,馬上挎着刀行禮:“是。”
牽機站在一旁,脣角微微翹起,與一臉懵的鶴頂四目相對,默默做了個口型:“好酸。”
親自聽大夫說了玄三沒事,榮儀貞留下青霜照顧。
自己帶着紫電又回到了醉仙樓。
才一進門,便有小二上前引路,對待她的態度,比堂上那些五六品的官員還要恭敬客氣。
不少人的目光朝這邊看過來。
榮儀貞慶幸自己下車前用簪子戳進手帕裏,又戴回頭上,做了個簡易的面罩。
這些官員只能羨慕她,卻認不出她是誰。
等被帶至雅間時,榮儀貞心裏正惦記玄三的傷,猛地看見一臉陰沉的葉濯,還有些懵。
https://palace-book.com/ 聖殿小說
“葉大人?”她聲調揚起,算是打了個招呼。
眼看着葉濯沒有起身,甚至連句話也沒有。
榮儀貞便也沒有行禮。
對方這態度,她打個招呼,已經算是夠有禮貌了。
“榮二小姐,剛才幹什麼去了?”葉濯單手捏着茶盞,指尖泛白。
榮儀貞亦是不快:
“葉大人邀約,命我巳時前來,如今時間剛好,我之前做了什麼,難道也要向您彙報?”
葉濯被噎了一下。
好好好。
他就知道小丫頭牙尖嘴利,不好管。
滿腔怒火,對上絲毫不退讓的榮儀貞,竟然自己就滅了大半。
葉濯頓了一頓,調整情緒,重新開口:“你爲什麼,要和關芝芝交好?”
聽見葉濯開始說正事,榮儀貞也收斂了脾氣。
她坐在葉濯對面,伸手爲自己倒了盞茶,隨即才說:
“我聽不懂葉大人在說什麼,女兒家交友,合得來便親密一些。在半山茶室的時候芝芝她挺身而出爲我作證,我們關係好,難道不應該嗎?”
葉濯幾乎被氣笑了。
他寫下那張字條放進香囊裏時,就猜到,若是當面問她,榮小糰子鐵定是現在這副插科打諢、死不承認的樣子。
![]() |
![]() |
這麼看來,他可真是瞭解她啊。
葉濯無奈,耐下心來勸人:
“想要和我合作,就離關家遠一點,景王餘黨還沒查清,你別惹事。”
惹事?
榮儀貞眉頭一挑。
她何時惹事了?
明明一直是事情先來招惹她的。
前世她唯唯諾諾,從不肯主動出擊,被一樁樁事情逐漸擊垮,不但失去了最親的家人,自己也慘死崖底,做了五十年孤魂野鬼。
她坐正了些,將手中茶盞磕在桌子上。
瓷器與紅木桌子相撞,‘噔’的一聲,隨即滿室安靜。
牽機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口,生怕主子暴怒牽扯到他身上。
這榮二小姐膽子太大了,竟敢在此摔杯砸碗。
要知道,便是她爹榮淮來了,看見葉濯,也只有跪下行禮的份。
榮儀貞語氣生硬:
“葉大人請我過來,就是爲了吩咐我不要和關芝芝交朋友?”
“我和關芝芝是好友,關家有難,我就難逃一死了?那放眼整個官場,可還有人能活着?”
關崇身爲首輔,無論真情還是假意,與關家結交的人又何止她榮儀貞一個?
要真是查起來,只怕整個朝堂都要搬進詔獄去。
葉濯這話,無非是爲了詐她一下,看看她與關芝芝到底是小女兒家的情誼,還是受榮家的授意。
若是榮家……
榮家背靠文壽伯府,文壽伯又是肅王的內弟。
那榮儀貞便是間接爲肅王行事。
再也沒有合作的價值。
如今她這樣生氣,提起不能與關芝芝結交便板起臉爭辯,才是尋常表現。
這是榮儀貞在來的路上就提前想好的。
她猶豫,如果葉濯一再相逼,她要不要爲了演得更真一些,而給葉大人一巴掌之類的。
想來想去,還是不敢。
葉濯一雙狐狸眼瞪大,看着榮儀貞發脾氣。
就在牽機以爲自家主子馬上也要發火暴怒的時候,就見葉濯一伸手,用帕子擦乾了榮儀貞摔杯時候濺在桌上的茶水。
“我就問一句,榮二小姐何至於這麼着急,等會兒再弄髒衣裙,我這兒可沒有給你換的。”
榮儀貞一雙秋水般的眼瞳中原本還在冒火,卻見葉濯這幾乎示弱的態度,她一時間迷茫了。
眨了眨眼,看着竟比之前乖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