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裏非常清楚，想從手中拿到錢，簡直比從老虎口中奪肉還難。
於是，他只能硬着頭皮裝出一副乖順的模樣，彎下腰來，蹲在身後，伸手幫她揉肩，討好地說道：“媽，那蘇清芷不過是個窮丫頭，怎麼跟悅瀾比呢？如果我能娶了悅瀾，咱們可就和村長攀上親家了！以後青山村誰還敢看不起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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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也能借助岳父，早點升職，年底那點救濟糧和工分還不是輕輕鬆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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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悅瀾有本事，將來肯定也能鎮得住蘇清芷那一身刺，看那死女人還敢不敢蹬鼻子上臉，不把咱們母子放在眼裏！”
緩緩停下手裏的針線活。
是啊！
要是把村長女兒娶進門，蘇清芷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可是，轉念一想，那彩禮還要兩千塊。
想到這個數字，她就疼得說不出話來。
她“啪”地一聲，狠狠甩開了兒子的手。
“小崽子，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得什麼主意！別想拿這事來套我！我跟你說清楚了，今天就算神仙來了，這事也甭想！”
“你如果真有能耐，就把她直接拐回咱家，做不到就給我老老實實掙去！少在這跟我耍無賴！”
“媽！”
沈知聿氣得幾乎要冒煙，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聲怒吼。
“你不答應，那我！我一口飯不吃，活活餓死爲止！”
話音剛落，他狠狠一甩衣袖，衝回房間，“嘭”地一聲，怒氣衝衝地甩上門。
裏頭的蘇清芷全都聽見了。
她正站在竈臺邊上忙活着給沈存濮煲魚湯，手裏拎着鍋鏟，根本沒工夫搭理外面的事。
鬧吧！
你們就使勁鬧吧！
最好鬧到兩敗俱傷，全都安靜了才好！
從那天起，沈知聿真的一聲不吭地開始了絕食。
一句話都不多說，飯也不吃，連水都喝得少。
整整三天過去，他一口飯都沒吃過，連工作也請了假沒去。
而這三天一直在屋裏罵罵咧咧，嘴巴沒停過。
可聲音卻越來越小，語氣也漸漸沒了底氣。
最後，還是她先撐不住了，滿臉愁容，嘴脣發乾，眼圈泛紅。
第四天，天還沒完全亮，公雞剛剛啼了兩聲。
就一腳踢開了沈知聿房門。
她手裏拎着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一把丟到他的炕邊，嘴裏低聲咕噥着。
“造孽喲！我這命怎麼這麼苦！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討債鬼！”
“給你！拿去吧！拿這包東西去填柳家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坑吧！好讓你娶你心尖上的金鳳凰！我這下半輩子不用活了！”
罵着罵着，她自己反倒撐不住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上，一邊拍着地，一邊哭天搶地地說：“我的錢！那可是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血汗錢，整整一年都沒捨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裳，連頭油都捨不得多抹！”
“一個鏰子一個鏰子攢出來的啊，那是我一毛一毛摳出來的！全都沒了！全都打水漂了！”
“老天爺啊！我怎麼就這麼命苦！這日子還讓我怎麼活！”
她一邊拍着大腿一邊嚎哭。
“我不活了……”
“嗚嗚嗚，我怎麼養了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
她突然把矛頭對準了不在場的兒子。
“要錢的時候倒是親孃老子地叫，出事了就讓我一個人扛！”
悽慘的哭聲把東屋的小夫妻也驚醒了。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是一派溫暖。
爐火正旺，被窩熱乎乎的。
沈存濮正閉着眼睛準備再小眯一會兒。
結果被這淒厲的哭聲驚得一激靈，光着背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正要掀被子下牀，嘴裏嘟囔着。
“不對勁啊，媽怎麼哭了？這麼早就哭得這麼傷心，不會是出啥事了吧？我得去看看。”
蘇清芷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我胸口悶……好難受……你幫我揉揉。”
“啊？”
沈存濮愣了一下，以爲自己聽錯了話，連忙又坐回來，掀開被子看了看她的臉色。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胸口疼？哪疼？快指給我看看。”
“來來來，讓我揉揉。”
他一邊說着一邊把手往她胸口湊。
“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蘇清芷白了他一眼，臉上帶着睡醒的迷濛，眼神裏又藏着幾分狡黠，伸出手，手指輕輕點了點他鼻樑，輕聲道：“你呀，怎麼這麼傻？”
“我媽是心疼錢，是氣得哭了，你湊啥熱鬧？”
她說得輕描淡寫。
“你這會兒要是去了，不但幫不上忙，說不定還得當替罪羊。”
“等會兒她要找不到人發脾氣，肯定還要扯你出來罵一頓，還要你貼錢給二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你不信？”
他信。
沈存濮還真信。
他從小就知道，他媽一旦發起火來，家裏就沒一個能清淨的。
尤其是他那個二弟，每次鬧事之後都是老媽出面收拾殘局。
最後不是他這個大哥背鍋，就是讓老三老四來擦屁股。
他嘆了口氣，躺回牀上摟着媳婦兒，手還順手拉了拉被子把她裹緊了些，輕聲道：“媳婦，我真對不住你。”
“打你進門開始，就沒怎麼花過我的錢，家裏的吃喝穿戴、柴米油鹽，也都是你在張羅。”
“我要是個合格的丈夫，哪會這樣？讓你天天操這個心，還替我娘倆背鍋。”
蘇清芷蹭了蹭他，鼻子貼在他頸窩裏輕輕蹭了蹭。
然後突然咬了他胳膊一口。
“疼不疼？”
“呆子，夫妻間本來就該互相支持嘛，你說什麼對不住對不住的，聽着像生分一樣。”
“咱倆的日子才最重要，你把你媽哄好、把二弟的事情處理穩了，我當然就不會受委屈。”
“咱們把自己的日子過踏實了，比啥都強。”
“老公，幫我……”
她靠在牀頭輕聲喊道。
屋裏這對小夫妻正在被窩裏偷偷聊天。
誰也沒顧得出去湊院子裏的熱鬧。
沈知聿正躺在隔壁屋子的小牀上，捂着肚子忍着餓，手裏飛快地點着兩沓整齊的鈔票。
他的嘴角翹着，一邊點錢一邊忍不住嘿嘿直笑。
等兩千塊錢清點清楚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鈔票捆紮好，又用新買來的大紅布層層包裹，仔細收拾好之後就送去了村長家裏。
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特意跟着他一路走到村長家門口。
就爲了親眼確認兩千元一分不差地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