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小醒來是在學校的醫務室裏,百葉窗隨着風動,入目是滿眼的灰白,逆光之下,周小小看清了陸銘弋的臉。
他看到她醒了,嘴角揚起一抹笑,他目光帶着關心與寬慰,聲音溫和清冽。
他斟酌着詞,好像在思考什麼話說出來最不會讓她難過。
“那個同學,校醫說你是有先天性心臟病…”
他觀察着周小小白淨瘦弱的臉,看到她展露一點創傷,連忙補充,“不過你放心,我沒有跟別人提。”
他說着,周小小眼睛瞬間亮了幾分。
陸銘弋摸了摸鼻尖,“我看你體育課還堅持下來上,就覺得你應該是不想讓人知道,所以我就沒跟別人提。”
周小小咬緊了脣瓣,她沉默了許久,沉默到陸銘弋以爲她應該不喜歡跟人說話的時候才看向他感激的說,“謝謝你。”
周小小之前也發生過突然暈倒這事,那會兒依舊有人關心她,但卻是弄得人盡皆知。
他們大肆宣揚她的病,一雙雙充滿憐憫與排斥的目光宛若化了實形,一下下猶如利刃傷了她。
他們不知道的是,她自始至終最爲渴望的都是,像個普通人一樣活着。
陸銘弋無形之下的體貼讓她宛若是條瀕臨死亡的魚得了水,她大口喘息着,再次說了,“謝謝。”
這對陸銘弋來說只是很普通的舉手之勞,她頻繁的道謝反倒讓他不好意思起來,他搖了搖頭。
想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叮囑了句,“但是你以後還是儘量不要劇烈運動了。”
能跑能跳對普通人來說是家常,對心臟病患者來說卻是奢望。
沒必要拿命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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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小那年才十二歲,家裏除了她和母親就沒有別的男人,所以她其實並不知道,她在那不諳世事的年紀裏,目光一直都在追隨着那個少年。
周小小接觸的光太少,所以她偏執且單一的把陸銘弋認定爲所有光的形狀。
後來她才知道,她對陸銘弋的喜歡早已成了執念。
那年的陸銘弋並非現在如此,他曾也是公佈欄上第一的存在,藍底下的他着着潔白的襯衫,露出了一抹少年意氣的笑容。
她也聽過的,聽過下午時分鋼琴室裏被上天厚愛的他在彈琴,她躲在樓道口,看那被神明偏愛的少年。
所以等到後來周卉同她談起與陸銘弋的初見時,她控制不住滿心滿眼的都是嫉妒與遺憾。
陸銘弋其實並不記得她,他的教養讓他救了她,可也僅僅就如此。
她躲在角落裏,看着他發光,看着他墮落,看着他變得暴戾。
直到初三他被退學,她也退了學。
她想要好好的活着,所以她開始拼命積極的治療,直到高一那年她又遇到了他。
彼時,他卻成了她表妹的男朋友。
她其實一直都不喜歡周卉,可因爲他,她貪戀的從周卉那兒瞭解他一點一滴。
心酸佈滿心房,她在午夜夢迴之中心尖疼的發顫。
她知道自己等不了了。
所以她險惡,用着周卉的性命去賭一次陸銘弋看得到她的機會。
她幫了他,即使這種行爲惡劣的他根本就看不上。
她和他從校長室裏出來,她跑上去攔下他。
她昂着頭,蠻不講理,“陸銘弋,我幫了你,你能不能請我吃一頓飯。”
話落,她在陸銘弋幽深的瞳孔裏看到了鄙夷,他嗤笑一聲。
周小小痛的心頭微顫,她怕他不耐煩,立刻補充說,“去飯堂就可以的。”
她並沒有告訴陸銘弋自己這段長達三年半的少女情懷。因爲她偷偷的親了他,卻看到了他眼底裏的嫌惡。
他們始終沒有開始也沒有結局。
從來都只是她自己的大夢一場。
他沒有理由也不應該爲她的喜歡來買單。
是她做的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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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了周卉。因爲你知道周卉父母那樣性格的人,根本就不會有什麼陸銘弋對周卉負責的可能,你只是在利用她,利用她給你一個跟陸銘弋告別的機會。”
殷初看着周小小,目光篤定,向來白淨溫軟的一張臉此刻卻帶着嫌惡,與之前陸銘弋的眼神如出一轍。
她是極聰明的人,自然就猜出來了。
周小小突然笑出了聲,“你跟他好像,都能一眼看出我的目的。”
她趁着陸銘弋不注意親了他,看到他漂亮的指尖在長桌上發顫,她知道他在忍着暴戾,他的教養並不允許讓他對一個女生動手。
殷初始終不可置信的搖了搖頭,“周小小,你好可怕。”
周卉是她的表妹,可她卻嫉妒的想讓她.死,她是去找了她,可她真的就沒有私心嗎?沒有一絲猶豫會決定不去找她嗎?
那這樣呢?第二天早上起來的周卉又會怎麼樣。
她明明知道的,周卉父母不可能同意,陸銘弋也不可能同意什麼狗屁負責的言論,唯獨周卉信了她。
殷初沒經歷過這種事,這百轉千回的人心吶。她一直都被保護的很好,剎那間她根本就無法接受。
周小小要比殷初矮上半個頭,她看起來真的很瘦弱。
她看着殷初,突然很篤定的說,“殷初,你喜歡他。”
殷初聽到她的定論,瞬間僵硬了起來,像被別人無情的窺探了深藏許久的祕密,羞愧與無力充斥着她。
她張了張脣,卻宛若失了語,剛剛還頭腦清醒的人,現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小小也喜歡陸銘弋,並且那份喜歡藏的遠比她還要深。所以即使殷初再怎麼小心翼翼的,小心到連徐意柔也發覺不了,周小小卻能一眼就看出來,她也喜歡着他。
她並不想去爭論些什麼,人這一生,瘋過一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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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小如釋重負般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她的髮色偏淺,在陽光下偏棕,高高紮起的馬尾隨着風飄動,碎髮落入眼睫,“我要出國了,要出國去治療。”她抿緊脣,片刻後才接着說了下去,“我也不會再回來了,也許哪天就埋在了他國。”
人在談論生死的時候,說完全沒感覺都是假的,酸楚不受控地縈繞着她,她再講出的話就已經沾上了哭腔。
“我一直都沒有什麼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久而久之也就忘了有的話該怎樣去訴說給別人聽,有的時候我覺得就藏着好了,當做自己的祕密,誰也不告訴。可我又時常會不甘心,不甘心那意氣風發的少年真的只存在我的記憶中了。”
“人總要有那麼一個傾聽者的,我思來想去就只想到了你。”
她說,
“殷初,陸銘弋很好,真的很好。”
因爲她見過,所以不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