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吃午飯的時候,殷正康講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事,不知怎的就提起了摩托車。
殷正康年輕時候是濼水村裏出了名的混,野到村頭的叔叔嬸嬸聽到他的名字就會癟起嘴搖頭。
殷正康成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光自己所有的積蓄買了一輛摩托車,那年機車在我國出現才不過十來年,村裏頭見過的就更少。
他卻特立獨行,歪歪扭扭的巷子裏,老遠都能聽到他發車時的轟隆聲,少年乖戾悖謬,一抹瘦削的身影伏騎在純黑色的機車上,剎那馳騁而過,留下一地尾氣。
身後的老太對着他的背影罵罵咧咧。
這是殷正康的青春,瀟瀟灑灑,在這個小地方活出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吃完飯後,雜物間就響起了一陣噼裏啪啦的聲響,兩個大男人,蹲在早就閒置了的機車旁,陸銘弋骨節分明的手指握着扳手,偏着腦袋敲敲打打。
陸銘弋也玩車,殷正康一聽眼睛就開始冒星星,上了年紀的老人有時候幼稚的讓人無言,二話不說就拉着陸銘弋來雜物間。
幾十年前的車了,閒置太久即便當時愛護的再好也該出毛病了,今天不知道怎麼心血來潮就想讓陸銘弋給他看看能不能修好。
但實在是過了太久了,要想修好的話,基本大大小小的零件都得拆下來換一通,而且就算修好了款式也已經過時了,耗時耗力,還吃力不討好。
如果是別的情況,陸銘弋給的意見就是不如重新買輛,但應着老人家的念想還是嘗試着去修。
陸銘弋先是拆出了許多零件,再獨自把所有東西都搬到了空曠的院子裏,又不知道去哪弄來了一套較爲齊全的工具與新零件。
殷初和殷正康都幫不上什麼忙,一老一小就蹲在院子的一旁,整齊劃一的撐着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不遠處的那個少年。
即便陸銘弋從來沒向她提起過有關他的家庭背景,但不難看出,陸銘弋應該是個富公子,他吃的用的東西基本價格都不太便宜。
光泠江市裏的那一套公寓就可以看出來了。
而現在這個富公子,正毫無架子的手持工具冒出一陣刺啦刺啦響的火花,火光四濺,殷初離得遠遠的看的都不由皺起秀眉,而陸銘弋卻眼都沒眨一下。
殷正康不由叫殷初,“阿春吶。”
殷初聞聲輕應,“嗯?”
“你這個小男朋友有點帥啊。”
“啊?”殷初愣了好幾秒,半晌回過神下意識地擺手,“爺爺不是……”
殷正康不由笑,凹陷的眼裏全是縱容與寵愛,“阿春啊,爺爺不瞎看的出來你們之間的關係。但是爺爺只要你高興,所以你放心吧,爺爺不反對,也不會告訴你爸爸的。”
聞言,殷初眼眶發酸,殷正康總是對她很好很好。
她乖巧的把腦袋放到殷正康消瘦的肩膀,輕聲道:“謝謝爺爺。”
陸銘弋這一修就是三四個小時,一下午都在院子裏擺弄,濼水村的冬天沒那麼冷,下午的太陽長時間曬會讓人有些昏厥。
殷初怕殷正康受不住,把他趕回了屋子裏,自己則時不時出來給陸銘弋遞水果餵食。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多,院落中突然響起一陣熟悉的機車發動聲,殷正康跑出屋子,看到院子裏停的東西,眼眶頓時溼潤起來。
陸銘弋隨意的抹了下臉上的汗,喝了一大杯水,看向殷正康,他語氣也染上幾分愉悅,“老爺子,可以騎了。”
殷正康聞聲卻輕聲嘆了口氣,“我都一把老骨頭了哪裏還騎的動?”
“那您……”
話沒落,就聽到殷正康往屋裏招呼殷初出來,“阿春過來。”
陸銘弋跟殷正康相處也快有一週了,基本上殷正康對他的態度都不太好,特別扯上殷初的時候更是嫌棄。
這是第一次把殷初往他的身上推,老爺子笑的慷慨,“你帶阿春去溜一圈。”
院門外,稀奇的停了輛摩托車,陸銘弋跨坐在車墊上,身後的殷初與他緊貼,大大的頭盔罩住她小小的腦袋。
她伸出手環住他勁瘦的腰,心臟跳動的有些快。
殷正康卻精神恍惚般的直直站在原地,眼神落在他們的身上,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脣瓣隱隱有些輕顫。
許久他才斂下眸,藏住了無數的情緒,伸出手拍了拍陸銘弋的肩膀。
他依舊在笑着調侃,“好小子,有我年輕時的幾分模樣。”
不多時,摩托車發動,逐漸駛離。
殷正康看着前頭越來越小的背影,收起嘴角的笑意,他幽深的眼輕顫,這一眼望到頭,就重合起了五十年前的模樣。
初春季,少年與少女。
我們與他們。
他言語染上哽咽,落的無聲無息,“阿梅啊,我想你了。”
–
陸銘弋往日開的機車都是可以上賽場的那種,也一般都是在專門的場地裏玩,速度可想而知,不要命的玩法。
可身下的這輛車年代太久,速度拉到底也比不過現如今好一些的機車速度,還有就是身後還坐着一個殷初,拉到底的速度他也不敢。
這是陸銘弋開過最憋屈的一回車,但卻也是最開心的。
身後的姑娘溫軟如玉,十分信任的緊緊抱着他,他在太陽底下呆了一下午,身上的汗幹了流,流了幹,味道應該談不上多好。
而她身上卻是一股子的馨香,隨着凜冽的風傳來,她軟軟香香的,跟他一點兒也不一樣,他下意識害怕她會嫌棄他。
可她卻戴着大大的頭盔,在他身後抱緊了他,清甜的聲音總是一下下的傳過來。
她一直在誇他。
誇他厲害,誇他好棒。
他不用看,也知道她該是怎樣的一副模樣。
他聽着她欣喜的話,所有的煩躁不安一剎那間消逝的無影無蹤。
她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招人疼。
他們正趕上了日落,橘紅色的光暈照在大片的綠油油的田野上,小山村的風光好的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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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停在一片田野之上,坐在田野邊上平滑的高臺上,田野與遠方山黛連接上,晚霞普照大地。
殷初始終彎着眉眼,心下是從未有過安寧自由。
她是個容易滿足的姑娘,而這一年,上天真的好偏愛她,賜予了她所有所有。
她漂亮的杏眼彎彎的,橘色黃昏暈染在她白皙的臉頰上,她笑的動人。
“阿弋,我給你唱首歌吧。”
殷初的聲音猶如流水般輕柔,唱的歌也如她人那般溫柔,甜的入心。
“春風吹呀吹
吹入我心扉
想念你的心
呯呯跳不能入睡
爲何你呀你
不懂落花的有意
……
…
我說你呀你
可知流水非無情
載你飄向天上的宮闕
就在這花好月圓夜”
她的聲音藏滿了少女的嬌羞與期盼,落花有意,流水也非無情。
陸銘弋聽着聽着便就記起第一次聽到她哼調的時候。
那會兒臨近十月,他心情一點兒也不好,夜晚的他翻來覆去的睡不着,焦躁與沉悶反覆交織折磨着他。
他破天荒的很早去到了教室,他趴在冰涼的課桌上望着窗外,了無生機。
可是咯吱一聲,教室的門被少女輕輕的打開,伴隨而來的是她溫柔明亮的嗓音。
她不知道哼的什麼小調,讓他突然平緩了起來,仿若爲這個世界添滿了色彩,他活了過來,卻不敢再沾染半分。
可如今……
他偏頭看她,深邃的瞳孔裏倒映的全是她的模樣。
他從未如此慶幸過,慶幸她願意和他在一起。
他貪戀的想親她,於是便也這麼做了。
最後一抹夕陽落下,少年與少女擁吻,眷戀到萬物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