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殷正康第一次聽到她講話,口齒並沒有很清楚,每一個音調都有些含糊不清,說的很慢很慢,一字一頓。
但她的聲音好甜好柔,好聽死了。
殷正康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她在對他說喜歡啊!
他虎頭虎腦地衝過去抱起了她,他攬上她細軟的腰肢,抱着她在橋上旋轉,笑得像個傻子。
幼時的殷正康無父無母,吃着巷子裏的百家飯長大,濼水村的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是他的家,所有人既嫌棄他又愛護他。
他混天混地,濼水村裏稍微餵過他一頓飯的看到他都要訓一訓,他也樂呵呵的聽着訓。
可其實沒有人知道,他比誰都渴望想要一個家。
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所以當洛梅彎着眉眼的同他說‘她前幾天已經把外邊的事情都解決好了,以後會永遠永遠留在他身邊’時,他欣喜若狂。
他就說她的阿梅那麼溫柔,才不會這麼無情的拋棄他的。
殷正康很寵着她,當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她皺個眉,他就心疼的不行。
當一個人有了歸宿,也就不再混了。他正經成熟了很多,言行舉止也不再像往常那般吊兒郎當的。
每天除了幹活就是逗老婆開心,他喜歡接她放學後騎着摩托車在田野裏馳騁,喜歡帶她去看濼水村裏所有最漂亮的景色。
他們看星星看月亮,看旭日東昇,看夕陽西下。
殷正康能給的就都給了。
直到又是一年,洛梅嫁給了他。
他們穿着大紅色的衣裳一桌一桌的敬酒,村裏的阿婆阿叔就拍着他的肩揶揄他,“呀,想不到我們阿康這麼有能耐啊。”
“誰能想到村裏最不省心的小子有一天能娶到這麼漂亮的老婆啊哈哈哈”
他樂呵到不行,所有的調侃揶揄全都接受,酒也一杯杯的喝。
村裏人說話都直白的不行,洛梅臉皮卻薄的厲害,揶揄一句她的臉就紅上一分,他就擋在她身前,話也好酒也好,他都擋掉。
他要保護好老婆。
新婚夜,屋外樹影婆娑,屋內紅燭浮動,殷正康小心翼翼的擁有着她。
他吻她白嫩的耳畔,最後擡手卻拿開了她戴在耳朵裏的助聽器。
世界霎時陷入無聲,他的脣瓣伏在她耳邊,濡溼溫熱,他應是同她說了話。
可惜她聽不見。
她迷茫的擡眼望着他,想要問他說了什麼時,他卻情動的封住了她的脣。
月兒搖啊搖,星星閃啊閃,枯黃的落葉終於垂落在地,歸了根。
而他同她說的話別無其他,只一句:
“謝謝阿梅,讓我有了個家。”
–
殷正康與洛梅爆發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爭吵是在發現洛梅懷孕的時候。
兩人結婚前,洛梅就表過態說自己不想要孩子,具體原因就是她是先天性的耳聾。
當年院子裏阿婆的擔憂不是不存在,她生下的孩子確實有可能會跟她一樣,她不願意。
她想流了。
殷正康不肯。
濼水村的夜晚燈火通亮,他們在屋子裏吵的不可開交,吵到最後,殷正康卻哭了。
他第一次吼了她:“你知不知道只要是你生出來的孩子,就算缺胳膊斷腿我也喜歡!”
吼完就氣呼呼的坐在牀邊,一個大男人哭的跟個小孩似的。洛梅也冷靜了下來,她暗下眸,卻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
洛梅出生在一個格外普通的家庭裏,沒幾天父母就發現了她的先天性殘疾將她遺棄在了福利院。
她一直都跟別人不同,福利院的孩子都不願跟她玩,她上了初中才受到社會上的資助擁有了第一副助聽器,進入了正常的學校裏進行學習。
她其實聲帶正常,只是接觸的康復訓練太晚,導致也成了個啞巴,但是她的學習能力不弱,後來也會發出一些正常的聲調了,卻一直恐於開口。
畢竟,她說出來的話跟正常人不同,那句對殷正康說的‘我、喜、歡、你’她用了很多很多的勇氣。
她受社會資助一直到成年,她考入了一個很好的大學,畢業後沒多久卻見到了曾經丟棄她的父母。
她的父母自私又狹隘,看到她不僅活的好好的,且有所成,便要來吸她的血。
他們又生了個男孩,那個男孩是個正常人,也是他們的手中寶。
可她卻不是,洛梅想要逃離,所以來到了濼水村。
支教結束的那一天,她主動去找了親生父母,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了他們。
他們眉開眼笑,說她有多麼多麼的孝順,她卻在一張紙上寫着:“我還完了。”
他們賜予她的生命,卻用着金錢還完了。
可她卻不再難過,只覺得渾身輕鬆又自由。
因爲她也遇到了一個認認真真、小心翼翼的把她捧在了手心裏的人。
或許她可以試試的,殷正康不是她的父母,她可以相信他的,他們也可以成爲很好的父母。
她走到殷正康的身前,朝他表達:“我要,我們的孩子。”
他看到了,瞬間又委屈的癟了嘴,一股腦的抱緊了她的腰,眼淚鼻涕一頓亂擦。
許久卻笑了。
濼水村向來重男輕女,殷正康卻做夢都夢到的是女兒,心裏甜滋滋的。
有一個像洛梅的女兒。
那他一定會豁出命的疼着她們母女的。
可惜最後依舊不遂他願,是個男孩,幸運的是,他是個正常人。
殷海峯長到五歲的那年,洛梅三十,也是殷正康與洛梅相識的第七年。
濼水村連下了一週的暴雨,四處都陷入了格外陰冷潮溼的環境中。
貪玩的殷海峯跟一羣一般大的小孩跑了出去,在家裏午睡醒來的洛梅找不到他,沒來由的開始驚慌,屋外的磅礴大雨砸在屋頂上,節奏快且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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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她的心跳。
洛梅來不及等幹活回來的殷正康,她撐起傘獨自走出門。
殷海峯時常去玩的地方她都找過了,卻依舊沒有,她的焦急交雜着雨聲,顯得孤立無援。
直到走到小山坡底下,一個小孩橫衝直撞的哭着往前跑,看到洛梅時驚慌的叫她,“姨姨,前面好多泥好多石頭掉下來了……”
他仿若終於找到了靠山,哭的不可抑制。
洛梅聞聲頓時臉色煞白,她不會講話,嗯嗯啊啊的發出一些模糊的音調,手慌亂的擺動着。
她問的他,“其他人呢?”
小孩顫着手指着後邊自己來時的方向,洛梅把傘放到他手裏。
指着前面,讓他去找人過來。
下一刻她便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雨幕中。
洛梅震驚的看着眼前的場景,小山坡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快速倒塌,黃泥猶如巨浪般傾瀉而下。
洛梅聽到了有小孩的哭聲,三兩的小孩支離破碎的抱在一起,哭聲交雜着雨聲,沖刷的模糊不堪。
洛梅拼命的喊叫發聲,溫和的嗓音嘶啞不已,混在響徹雲霄的雨聲中,起不了絲毫的作用。
她只得往前跑,抱着拉着,帶離他們去到一個稍顯安全的地方。
可剛緩下不過幾秒,身後的塌陷聲越發巨大,烏雲遍天,仿若再也見不得天光。
她聽到了熟悉的哭聲,殷海峯在喚她,“媽媽……”
一聲又一聲,洛梅心都快要碎了。
她瘋了般顛顛撞撞往泥石下奔,在一個快要塌陷的小三角里找到了抱着自己的殷海峯。
可殷海峯還沒來得及欣喜,下一秒最後一點光亮消失殆盡,頭上所有的東西徹底崩裂,最後一刻母親身上清新好聞的花香味卻淹沒了他。
這是幼時的殷海峯永遠不會忘記的噩夢,他聽到巨石逐漸滾落的聲響,最後落在了母親溫軟清瘦的背上。
她不會講話,至死,便連一聲痛都沒有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