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悍山坐在路邊的凳子上,看着人來人往。
下班時間到了,夜幕降臨。
他也不覺得餓,只覺得無可奈何。
當初媳婦兒到了那個地方,是不是也這個感覺?
他很敏銳地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很難回去。
就像媳婦兒一樣,回不來,只好留在那裏,做了自己媳婦兒。
https://palace-book.com/ 聖殿小說
那麼,他現在,怎麼辦?
幸好,他還帶着錢包。
錢包裏有他的身份證,有很多現金,一張銀行存摺,以及四張郵票。
全國山河一片紅。
那天,他託的人終於買到了四張“一片紅”,拿到郵票後,他當即往深城趕。
這四張郵票,他費了很久,才託人買到。
到了深城法院的時候,就看到媳婦兒和喬夢嬌脣槍舌戰,他沒捨得打斷媳婦兒罵人,就在後面坐着等。
看到媳婦兒勝訴,被記者們圍在當中,他等了一會兒後,鬼使神差地提前出去,在法院前面的大院子裏等着。
法院有高高的臺階,他站在臺階下面,等着。
等着媳婦兒看過來的第一眼。
他喜歡媳婦兒璀璨眼睛裏的星光。
他兩眼盯着媳婦兒,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幾張郵票,想象着媳婦兒驚喜的表情。
沒想到,命運弄人,他一轉眼就來到了媳婦兒的年代。
這裏一切都是高科技,對他而言,是盛世,是陌生的盛世。
是孤獨的盛世。
是沒有吸引力的盛世。
他該如何度過?
沒有媳婦兒,沒有小寶,只有這四張郵票。
前面幾輛警車呼嘯着開過去,莫悍山突然警覺,他可不能被警察詢問,他的身份證可不能讓人看。
如果發現,他是七十年代的人,然後還這麼年輕,人家不得把他關精神病院?
莫悍山趕緊躲在一個一排垃圾桶後面,縮在陰影裏。
莫悍山睡了大半夜,凌晨的時候,被環衛工人給吵醒了。
他就盯着環衛工人的環衛車看。
很小巧玲瓏的車子,可以噴水,可以掃地,可以靈活地裝卸垃圾桶。
環衛工人掃好地就開始吃飯。
他坐在路邊,拿出來包子和豆漿,開吃。
莫悍山也餓。
但是他的錢,不捨得花。
也不能花。
因爲那些錢是幾十年前通用的紙幣,現在都不流通了。
老環衛工人看着這個男人,笑了笑:“來,給你吃個包子。我家老太婆做的,肉餡包子,好吃。”
莫悍山並不客氣,幾口就吃掉了那個大包子。
環衛工人又給他一杯熱騰騰的豆漿:“年輕人,被老婆給打出來了?”
莫悍山苦笑:“是,和媳婦兒吵架了,被趕出來了。”
環衛工人就說:“夫妻沒有隔夜仇,女人得哄。”
莫悍山就問:“大爺,這哪兒有打工的地方?我得掙點兒零花錢。”
環衛工人就笑:“前頭一家超市新開業,正在招人,你去試試。”
莫悍山大喜。
超市是他的老本行。
莫悍山果然在這家新超市找到一份工作。
是個搬貨員。
基本上過來應聘的都是短工,日結工資,所以並不需要驗證身份證,只需要把身份證填在本子上就行。
目前來說,莫悍山只能找這樣的工作。
他幹起來熟門熟路的,又快又好,還非常主動,很有眼力,體格也好,氣質軒昂,在一羣彎腰駝背的大齡短工當中鶴立雞羣,主管很快就注意到他。
“貴姓?”
莫悍山彬彬有禮:“免貴姓莫,莫悍山。”
主管微微皺眉:“你這個樣子,怎麼回來打短工?”
沒辦法,莫悍山身上那股子端正肅穆的氣勢很強,讓人難以忽視。
莫悍山微微低頭,掩飾住凌厲的眼神:“暫時流落江湖,不得已而爲之。”
主管遇到的臨時落難的人太多了,這人一看就是落難公子。
光看他身上那套衣服,質量好得沒法說。
主管讓他守夜,這下莫悍山連夜裏睡覺的地方都有了。
他就這麼安頓了下來。
這裏到處都得用手機,但是莫悍山沒辦法買。因爲買手機辦卡必須得用身份證。
莫悍山很爲難。
他想到了那個好心的環衛工人。
一個週末,莫悍山請老環衛工人去飯店吃飯,答謝他那個肉包子之情。
飯後,兩個人的感情已經升了一個臺階,老環衛工人成了莫悍山的老大哥。
“大哥,我在超市上班,我給你辦個會員,平時可以買打折的東西,能省不少錢。你把你身份證或者嫂子的身份證給我,我替你辦。”
老環衛工人當即把身份證給了莫悍山。
莫悍山心裏一陣愧疚。
但是他也沒辦法,只好等將來回報老工人了。
他拿着人家的身份證辦理了銀行卡,買了個最便宜的手機,辦理手機卡。
等這一切都辦理好,他鬆了口氣。
他,也算是融入了這個時代了吧?
他學會了用手機上網,購物,學會了用手機買東西,漸漸適應了這個社會。
主管把他提拔爲副主管,管着一個大超市的進貨和理貨工作。
這些,對莫悍山來說,簡直就是分分鐘的事。
這天,超市高層開會,要在邊疆各縣城設點,擴大超市版圖,計劃在西疆開設連鎖超市。
![]() |
![]() |
那邊基層員工好招,但是很難招到有經驗的管理者。本地的高級管理者不樂意過去。
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孩子都在這裏上學,誰都不想離家太遠。
莫悍山卻報名了。
高層很高興,把莫悍山提拔成主管,安排他去了西疆。
莫悍山和老環衛工人告別後,直奔西疆。
他很想媳婦兒,很想小寶。
如果能去西疆,說不定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必須得回去。
他的事業,他的一切,都在那裏。
……
莫小寶終於知道莫悍山出事了。
寒假的時候,莫小寶、莫凊德、董倩華和黃娟都到了深城。
莫小寶哭成了個淚人。
黃娟就偷偷勸莫小寶:“小寶,你可不能哭,你要是哭了,你媽媽會更傷心,會撐不下去的。你得堅強,你得笑。”
莫小寶很聽話,就不哭了。
夜裏睡覺也不肯回去,和歐允棠一起陪着莫悍山。
歐允棠給莫悍山用溼毛巾擦身子,莫小寶就在旁邊幫忙。
歐允棠忙完了去洗澡的時候,莫小寶就拿了書給莫悍山讀小說,就跟她小時候,莫悍山給她讀小故事一樣。
等歐允棠洗好了澡出來,看到莫小寶依偎在莫悍山身邊,低聲唸書,眼角一酸,又退回洗手間。
她不能哭。
她還得把小寶帶大。
要不然,等莫悍山回來了,看到自己沒好好帶小寶,不知道會怎麼罵自己呢。
還有滴星農場,滴星超市,還有“一滴淚”。
她絕不能倒下。
歐允棠放肆的流了一會兒淚,然後擦乾,等眼裏的紅絲消了才出去,微笑着說:“小寶,讓爸爸睡一覺吧。”
莫小寶摸了摸莫悍山的下巴:“爸爸,睡覺吧。小寶陪你睡覺。”
一家三口,就這麼擠在一張牀上睡着了。
很快除夕到了,八千里、丁叢笑、莫凊德和董倩華、黃娟送了飯過來,在醫院裏熱熱鬧鬧地吃了頓團圓飯。
飯後,莫小寶和歐允棠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煙火鼎盛,一時黯然。
莫小寶拉着歐允棠的手:“媽媽,放心,爸爸一定會醒來的。我知道爸爸一定會醒。”
歐允棠勉強一笑:“那當然。等他醒了,就趕緊讓他去掙錢。天天躺着,比懶漢還要懶。”
莫小寶隔着窗子看了一會兒煙火:“媽媽,我困了,咱們睡吧。”
歐允棠照例幫莫悍山擦了身體,幫他翻身,然後帶着小寶,和莫悍山擠在一張牀上。
歐允棠很累,覺得渾身都沒力氣,很快就睡着了。
莫小寶等歐允棠睡着,睜開了眼睛。
她穿好了衣服,開門出去。
她走到醫院住院大樓的後面花園裏,這裏有一棵幾百歲的銀杏樹。現在葉子都落光了,只剩下老舊的枝椏,沉默地伸向夜空。
莫小寶蹲在樹下,抱着膝蓋,流淚。
小小的一隻,別提多可憐了。
“爸爸,你去哪兒了呀?媽媽很累了。”
“媽媽每天都要看很多文件,要籤很多字。”
“媽媽還要給你洗澡,給你翻身。”
“爸爸,你趕緊回來吧。再不回來,媽媽就會哭了。”
“我都看到媽媽偷偷哭了好幾次了。”
“爸爸,媽媽好瘦,媽媽臉上都沒肉了。”
“爸爸,我要你回來照顧小寶,照顧媽媽。”
“嗚嗚,嗚嗚嗚嗚—-”
莫小寶說不下去,腦袋貼在膝蓋上,小聲哭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