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弋趕來的時候,手術燈剛好熄滅。
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從裏頭出來,摘下口罩,視線在門口站着的兩人來回查看,最後問,“誰是患者家屬?”
陸銘弋立刻上前,“我是。”
醫生並沒有多糾結,直言,“跟我去辦公室。”
–
陳慧芝被轉去了普通病房,陸銘弋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以後去繳了費再去看的陳慧芝。
意外的是,殷初並沒有離開,她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看到陸銘弋過來下意識起了身。
四目相對之間,陸銘弋眼裏的情緒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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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初雙手還殘留着一點顫意,此刻乖乖的放到自己的身前,侷促的扣着指甲邊上的軟肉。
她安安靜靜的看着他,一言不發。
最後還是陸銘弋打破了沉默。
他透過玻璃窗往病牀上看了一眼,老人的眉目慈和。陳慧芝還沒有醒,要是醒來肯定是要鬧着回家的。
今晚於陸銘弋而言,終歸是不眠夜。
他開口問殷初,“你吃晚飯了嗎?”
殷初現在的思考能力很低,以至於陸銘弋問她什麼,她都下意識地回答。
她誠實的搖了搖頭。
醫院樓下就有幾家吃東西的店,兩人胃口都不太好,加上現在過了飯點,有的飯館的飯菜可能也不太好吃了。
兩人就隨意的找了家餛飩店。
一下午莫名其妙發生了很多事,讓殷初的腦子現在都有點處於宕機的狀態,以至於她以爲自己是真的不餓。
可畢竟已經距離她吃午飯過去了七八個小時,所以等到餛飩面上來的那刻,撲鼻而來的一陣香味,在殷初還沒反應過來之前……
肚子先叫了。
叫了。
“……”她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還是在他的面前。
殷初咬着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低頭直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碗萬惡之源,餛飩面做的色香味俱全,表面還浮着一點沫與蔥花。
她是真的餓了,卻也是真的擡不起手去吃啊。
殷初兀自糾結的表情實在生動,全然落在了陸銘弋的眼底。
陸銘弋揚起今晚的第一抹笑容,並沒有提她剛剛肚子叫的尬尷,而是說,“今晚謝謝你。”
他的語氣不同以往的懶散無意,而是說的十分鄭重,不夾雜着一點私情。
殷初知道,他是真的感激。
隨即,陸銘弋先動了筷,殷初也就不再尷尬。
兩個人吃起東西都是安安靜靜的,期間也沒人講話。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東西,上學期期中考完那次遇見他,腦子一熱走到他面前和他一塊吃了碗面。
那會兒他們之間也安靜,但終究不同於今晚,許是不遠處就是醫院,縈繞在周圍的空氣都沾了點沉重。
陸銘弋吃的依舊要比殷初快,吃完以後向着殷初交代了一句後就出去了。
殷初加快了點速度,吃完後就去門口找陸銘弋的身影。
店鋪口的燈光照亮他半張臉,他埋沒在黑暗之中,白煙從口鼻呼出。
殷初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壓抑許久的無力與煩悶。
他漠然地顧自抽完一整支菸後丟進垃圾桶裏,然後回頭要往前走的時候視線突然接觸到了殷初的。
夜晚稍稍涼了幾許,殷初雙手不自覺的環住自己,她目光在黑夜下澄澈透亮,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他多久。
她脣瓣微動,像是已經思考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啓脣。
她的聲音徐徐傳來,像晚風,又像水調。
“你外婆她怎麼了嗎?”
陸銘弋怔愣,卻沒有隱瞞,他的聲音頹廢難掩無力,“腦癌,晚期。”
–
殷初回到家的時候將近十點,客廳燈亮着,孟雲玫和殷海峯都坐在沙發上。
一聽到門響立刻站了起來,孟雲玫臉色不太好。
殷海峯脾氣耐得住,關心的問,“不是說晚上七點就可以到家了嗎?怎麼十點了才回來?”
孟雲玫也有點氣着說,“就算臨時有事,你也要記得打個電話回來跟我們說啊。”
聽到他們的略帶責怪的語氣,殷初下意識去撈自己的口袋拿出手機,她按了幾下開機鍵,沒反應。
才發覺過來自己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沒電關機了,在醫院的時候也沒想起來要跟他們說一聲,一忘就忘到了現在。
殷初一直沒經歷過什麼所謂的生死大事,家裏唯一去世過的親人是她的奶奶,卻還是在她出生前去世的。
那一刻,也不知道是因爲獨自面臨過陳慧芝沒有生氣的模樣讓人後怕,還是陸銘弋對她說的那句“腦癌晚期”時讓她心疼的呼吸不上來。
總之在看到孟雲玫和殷海峯的時候,殷初一下子就紅了眼睛。
委屈巴巴的喊他們,“爸,媽。”
孟雲玫和殷海峯一看殷初的情緒不對,訓人什麼的一下子就丟開了,連忙上前去抱殷初。
他們下意識的以爲是殷初下午的物理競賽考的不如意才會突然地來情緒,手忙腳亂的開始安撫她。
什麼“考的不好也沒有關係”、“阿春在爸爸媽媽眼裏就是最優秀的,不用太在意”之類的話巴拉巴拉的都說了一通。
殷初小小的腦袋埋在他們懷裏,也說不出話,只偶爾點一點頭。
殷初被安撫好情緒,洗了個澡後才終於卸下一身疲憊躺在了牀上。
房間裏只有微弱的月光從窗戶照射進來,靜的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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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開始頻繁響起提示音。
殷初伸出手撈過手機。
qq班羣裏格外熱鬧。
他們有兩個班羣,一個有老師,一個沒老師。
沒老師的那個羣學生放的比較開,消息現在正一條一條的往外冒。
也不知道是誰最先開始發的那句,【百樂愚爲先,無愚則不樂】
【各位,愚人節快樂啊】
一下子就炸出一堆夜貓子。
刷刷下來全是統一的愚人節快樂。
還有的人說,【可惜了今年週日才是愚人節,要是在學校的話我看有幾個傻逼會被我騙到哈哈哈】
底下瞬間一堆討伐聲。
殷初看完消息,下意識看了眼時間,凌晨十二點十五分。
殷初還在初中的時候,班上的人也喜歡趁着愚人節開一堆有的沒的幼稚又無聊的玩笑。
比如說,“你鞋帶開了。”又比如欠打的惹了人生氣還理不直氣也壯地說,“愚人節開玩笑是不能生氣的哦。”
更有甚者,還會在這一天跟喜歡的人表白,失敗了還能補一句,“愚人節快樂,我說的不過是一場玩笑話罷了。”
殷初沉默的看了會屏幕後切到一個私人聊天框裏。
上面的消息還停留在跨年那天,最上面依舊顯示着加爲好友的提示。
殷初兀自糾結了會,還是發了消息過去,每一個標點符號都透着正經。
【陸銘弋,愚人節快樂。】
她想,或許他可以明白她的安慰呢?
殷初發完這條消息正要退出qq的時候,聯繫人那裏就標了一個紅點。
好友驗證的留言板上,簡潔明瞭的標着三個字。
陸銘弋。
殷初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在安靜的夜裏尤爲明顯,她小心翼翼的點了同意。
切到聊天界面裏,一行小字映入眼簾——你已經和lmy成爲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這行小字下很快傳來那邊的一條消息。
【謝謝。】
他明白了的。
殷初太過內斂,陸銘弋同她說起陳慧芝病情的時候,她除了緘默不言之外無從安慰他。
她斟酌着說出的一句愚人節快樂,是希望陳慧芝的病也不過是愚人節的一個玩笑罷了。
